第735章 一切都好
趙佶的城府終歸沒有那麼深,他做不到連自己喜怒的情感都能掩藏的地步。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醞釀著一件事,可是誰也猜不透趙佶究竟被誰點燃了怒火。
朝中的大臣,乃至御史台的御史都不自覺地將自己彈劾的節奏,放慢了許多。
而趙佶的關注點,完全不在這些大臣身上,他這幾日只是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讓人悄悄去關注童仲敏的一舉一動。
童仲敏這次回京,表面上是回來樞密院述職,但明眼人都明白,他是回來替童貫運作的。
他回來的這些天,明面上也去拜訪了好多家朝中的官員。
童貫一脈的官員,他都替代童貫走訪了。
在這皇帝默許的行動下,誰曾想到,童貫已經兵行險招。
趙佶的眼睛,一旦注視在童仲敏身上,他的許多行動,就已經無所遁形。
在通真宮附近,還真藏著一支力量,一支默默關注通真宮。
這支力量的指揮者,就是童仲敏本人。
趙佶確定了童貫的想法之後,心中的怒意,便是滔滔不絕。
他恨童貫辜負了自己的信任,讓他一腔熱血,付諸東流,趙佶如果有選擇,早就拿下童貫,讓他立馬滾蛋。
換成以前的趙佶,大抵會如此不顧後果,先自己爽了再說。
可是如今的他,已經學會權衡利弊,童貫雖然不堪。
可是考慮到諸多因素,他自己還是捨不得將這傢伙拿下。
但如今趙元奴這事出來,弄死童貫的心思,又變得活泛起來。
「那趙家婦人,是如何選擇?」
趙佶詢問在京城負責的皇城司的負責人,對方低下頭,一時間答不上來。
「那個叫做趙玄明的探子,不錯,找個機會讓他搞清楚,然後親自來宮裡,給朕匯報!」
趙佶一句話,便定了趙玄明的前程。
皇城司的當值官,眼中多了幾分羨慕之色,只有皇城司的內部人員最清楚,通真宮裡有個皇城司的探子,完全是無心之舉。
不過人已經在裡邊了,他們本著對方閒著也是閒著的心態,讓他匯報工作。
卻沒想到,一個最底層的探子,卻入了皇帝的法眼。
消息傳到通真宮的時候,趙玄明正在三清殿裡添燈油。
傳話的是那個常在東牆根底下賣豆腐的老漢,從他身邊走過時扔下了一句:
「明日戌時,東華門外有人接你。」
趙玄明手一顫,燈油差點灑出來,隨即穩住,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嗯」。
那老漢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玄明站在三清殿裡,手握著油壺站了好一陣。他想不出官家為什麼忽然要見自己。
難道是那封密報出了什麼差池?還是說,上頭覺得他寫的那些東西太瑣碎了,要當面訓斥他?他越想越不安,晚間回到屋裡,把衣服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最齊整的道袍,疊好放在枕邊。
躺下之後卻怎麼也睡不著,輾轉了大半夜,天蒙蒙亮時才迷迷糊糊地闔了一會兒眼。
次日傍晚,他按照吩咐,早早吃了飯,在屋裡點了燈,然後從後門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通真宮離東華門不近,他走了小半個時辰,才遠遠看見那座沉在暮色中的宮門。
他到的時候,一個穿著青灰色直裰、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正立在門洞下的陰影里,朝他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問,只側身引他往裡走。
趙玄明跟著那人在宮牆夾道里拐了幾個彎,穿過兩道門,又經一處黑暗的穿堂,才在一間亮著燈的小殿前停住。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官家就在裡頭,你進去吧。」
說完便退開了,身影消失在穿堂盡頭。
官家?
趙玄明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抬手推門。殿內燈光柔和,沒有他想像中那種金碧輝煌的森嚴氣派,反倒收拾得像一間清雅的書齋。
趙佶坐在靠東牆的一張矮榻上,手裡正捏著一枚棋子,獨自在棋盤上擺著殘局。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趙玄明一眼,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趙道長,進來坐吧。」
趙玄明慌忙上前幾步,跪下磕頭:
「貧道……貧道拜見官家。」
聲音發緊,連他自己都能聽出那一絲顫意來。
「起來起來。」
趙佶放下棋子,隨手一抬:
「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拘禮。賜座。」
貼身的內侍立刻搬來一個繡墩,放在矮榻前幾步遠的地方。
趙玄明謝了恩,小心翼翼地側身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搭在膝上,不知該往哪兒放。
趙佶看著他這副侷促模樣,倒笑了:「趙道長在通真宮住了多久了?」
趙玄明老老實實地答:「回官家,貧道從通真宮開宮就在,也有一年多了!」
「一年多,不短了。」趙佶點點頭,像是隨意閒聊般又問:
「吳先生平日裡待你們這些道士如何?」
趙玄明微微一怔。他原以為官家要問的是趙元奴與童仲敏之事,沒想到卻先問起吳曄來。
他定了定神,斟酌著措辭:
「先生待人……慈悲寬厚。宮裡上上下下的道人,先生都記掛著,誰有個頭疼腦熱,先生都要親自過問。
平日講經說法,先生也從不藏私,但凡弟子們有所請益,先生必定耐心指點,從不因弟子愚鈍而苛責。」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便是貧道這般愚魯之人,先生也始終以禮相待,從未有過輕視之意。」
趙佶聽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朕聽聞吳先生除了修行之外,對朝廷的事也很上心?」
趙玄明低頭想了想,道:
「先生說,方外之人雖不該過問俗務,但陛下素來敬奉道教,待道人極厚,時常感念聖恩。
先生常同弟子們說,聖天子在上,百姓安居,方能安心修道。
所以先生平日裡雖忙於道務,但凡朝廷有驅使,先生無不盡心盡力。貧道曾聽先生說,能為陛下分憂,是他自己的福分。」
這話說得雖然有些場面,倒也不是全然虛言。
吳曄在通真宮裡的確時常提及趙佶的恩遇,這是一個妖道的基本素養,
可在趙玄明聽來,那總歸是念恩的話。
他說完這番話,偷眼去看趙佶的表情,見趙佶的嘴角微微鬆了松,像是露出一絲笑意。
趙佶沉默了片刻,話鋒一轉:
「朕聽說,前幾日你們通真宮那邊,有人到訪趙家娘子?」
他語氣平緩,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趙玄明的心跳驟然加快了一拍。他知道正題來了。
他暗暗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準備好的話說出來:
「貧道前幾日偶然路過藏經閣附近,確實曾遠遠看見童府的人來找過趙家娘子。
兩人在僻靜處說話,貧道不敢走近,只隱約聽見……那人言語間似乎提到趙家娘子的家人。」
他頓了一頓,仿佛在斟酌該不該說,最終還是道:
「趙家娘子當時未曾應承什麼,只說自己不願背叛先生。後來那人走後,趙家娘子獨自站了許久,面色不大好。」
「她可有妥協之意?」
趙佶的目光從棋盤上淡淡掃過來。
趙玄明抿了抿嘴,搖了搖頭:
「以貧道看來,趙家娘子雖陷入兩難,卻並未對來人妥協半分。趙家娘子平日裡為人持重,性情堅韌,不是那等輕易被人要挾便亂了方寸的人。」
「雖然此女乃是姬妾,不過貧道看先生對她頗有幾分真心!」
「而她也在火火姑娘不在的時候,主管道觀雜務,也算盡心盡力,所以此女在貧道看來,是可託付之人!」
「不過人心難測,尤其是童大人掌握她家人性命,難保她不會妥協!」
「現在就看,那位童大人,會不會真的威脅趙姑娘家人了!」
趙玄明低頭,將如今趙元奴的困境說得清清楚楚。
趙佶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童貫的手段,實在下作。
「此事你盯著,那趙家婦人若有背叛先生的意思,可直接匯報!」
「官家,可是童大人那邊?」
「童仲敏?他的一舉一動,朕會讓人盯著,他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趙佶一想起童仲敏用人家人威脅的事情,便是千噁心,萬噁心。
他與別人不同,雖然這段時間多了一些城府,但畢竟不比童貫,蔡京那般從人堆里殺出來的人,見過太多的狠辣。
趙佶對世界的看法,還有一種接近於天真的正義感,讓他憎惡分明。
「朕也想看看,童大人是怎麼一步步,將人逼到絕路的……」
趙佶這一聲冷笑,等於將趙家人給護了起來。
趙玄明的心頓時安定下來,他雖然是皇城司,但也是吳曄的弟子,如果沒有必要,他並不希望皇帝站在通真宮的對立面。
而此時,
通真宮。
趙元奴跟三小,大眼瞪小眼。
「你們都知道了……」
趙元奴最後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多少驚慌和恐懼,相反,她特別安心。
當三小與她攤牌的時候,意味著她也不用一個人去扛著那份責任了。
想到吳曄前陣子那份信件,只有簡單的「一切有我」的字,就莫名幸福。
「師娘,師父給我們交代了,您別擔心,一切都好!」
小青嬉皮笑臉地,給了趙元奴一個十分安心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