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和平事務所到紅纓的別墅,開車二十分鐘,走路四十分鐘。
李葬走了四十分鐘,紅纓的車就在他旁邊跟了四十分鐘。
跟到別墅門口,車窗才搖下來,紅纓把胳膊搭在窗沿上,
「有車不坐!」
「道爺我散步。」李葬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走得不緊不慢,
「你散了四十分鐘了!」
「散到門口不就到了嘛。」
紅纓把車窗搖上去,車輪碾過門口那圈石子,先進了院子。
這個點兒的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邊那幾家店都關了門,只有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還亮著,
李葬走過便利店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貨架上那排快樂水擺得整整齊齊,
他想了想,沒進去,接著往前走。
別墅的院牆上爬著大半牆的花,門口那盞燈一直亮著,燈光落在花上,落了一層淺淺的黃,
李葬在門口站了兩秒,把院子看了一圈,才慢悠悠地走進去。
紅纓已經換好鞋了,站在玄關回頭看他,
「上樓睡覺之前,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半夜不許看小說!」
「為什麼啊?」
「你說為什麼!」紅纓把鞋往鞋櫃裡一塞,直起身來,「你現在看小說那點威力,跟以前不一樣了,看到入神的地方,手邊就要往外出東西!」
「哪有那麼誇張。」
「我這一棟別墅,你要是半夜看著看著給我搓出個什麼來,明天我怕它連門都找不著!」
「……」
李葬把鞋換好,順手把玄關那雙歪著的拖鞋擺正,
「道爺我看書看得再入神,也不會拆你的房子。」
「你每回都說不拆!」
「這回是真的。」
「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
「……」
紅纓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完把臉繃回去,抬手指了指樓上,
「總之不許半夜看!樓下那盞燈我關了,你房間那盞檯燈要是敢開,明天早飯就扣你一半!」
「道爺我少吃一頓能餓死?」
「你試試。」
「你屋裡那本書,我上次翻了翻。」紅纓說,「字小得跟螞蟻一樣,你天天看那個,眼睛不要了?」
「道爺我的眼睛好得很。」
「好得很就別半夜看!」
「……」
李葬撇了撇嘴,把聲音壓得很低,
「別墅要是真沒了,道爺我給你搓回來就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聽你的。」
紅纓瞪了他一眼,轉身上樓,拖鞋踩在樓梯上嗒嗒地響,
響到一半,她又把腦袋探下來,
「明天七點吃飯!起不來就沒你的!」
「……」
樓上的走廊很靜,地毯厚,把腳步聲全吃掉了。
李葬走到那扇門前,推門進去。
房間還是他走之前那間,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書桌靠窗擺著,桌角那盞檯燈還是他從庫房裡翻出來的那一盞,
靠窗那把椅子是他自己拿先天一炁搓的,椅背被磨得發亮,坐上去一點不響。
書桌上摞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是金黃色的封面,邊角起了毛,看著比上次薄了些,
樓下廚房裡還留著一點飯菜的味道,是晚上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那一頓,
他今天在集訓營站了一下午,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又走完了四十多分鐘的路,身上其實一點力氣都沒剩,
可坐在這把椅子上,他覺得自己緩過來了。
他伸手把那本書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放得端端正正。
他沒開燈。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抬頭看窗外。
今晚的月亮很圓,光從窗子外面斜進來,把地板照成一片淺白,
院子裡那幾叢花被風推得晃了兩下,蟲叫一陣停一陣,遠處有車經過,車燈從牆上掃過去,又沒了。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外神那一攤收拾完了,天庭那邊也收兵了,太陽城和天神廟各回各家,
克蘇魯那隻叫門之鑰的眼睛,被他拽了七趟,拽得連時光長河都淺了半尺,
可帳本還攤在那兒,翻都翻不完。
阿撒托斯,混沌,門之鑰,黑山羊。
四筆。
樂園那邊也有一筆帳要收,上千尊外神捆在裡頭,總得抽空過去一個一個地問,
問什麼,他心裡有數,那兩個字他琢磨了很久了,法則。
門之鑰是看得見的,虛弱歸虛弱,早晚還得再睜一次眼,
黑山羊當年跟著路西法在暗處下過棋,棋盤掀了一張,人還沒露面,
混沌那邊更省事,鎖在七夜那小子的病院裡出不來,等道爺騰出手,再回去給他念上三天三夜,
剩下那個阿撒托斯,到現在李葬連它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只知道它一直往下看,看得比誰都遠。
這四個了了,道爺我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兩隻手枕在腦後,盯著窗外那輪月亮看了一會兒,
他這些年看過的書,一本一本摞起來,能從滄南摞到上京,
書里那些人打得天翻地覆,最後總有一個收場,
他也想有個收場。
看著看著,又把桌上那本書摸了過來,翻到自己上次折角的那一頁,
手指頭在書頁邊上停了半天。
別墅里一點動靜都沒有,樓下那盞燈已經關了,紅纓的房間門口透出一條細光,過了一會兒也滅了。
李葬把書合上,輕輕放回桌面,放完還伸手把封面拍平,
「明天再看。」
他把椅子往後挪了挪,聲都沒敢出,站起來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地板,
地板沒多出一條腿來。
他這才放心,走到床邊坐下,把面罩摘下來擱在床頭,
他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忽然想起樓下那半個西瓜,
西瓜是他自己端上來的,端到房間就忘了吃,這會兒就擱在書桌上,刀還插在瓤里,
他想了想,沒起來。
明天早上七點吃飯,明天下午去樂園問東西,明天晚上再翻兩頁書,
這一天的排法,他在心裡已經排好了。
月光落在銅錢面罩的方孔上,那兩點紅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暗到最後只剩下窗外的月亮,
月亮掛在那兒,光從窗子裡鋪進來,落在被子上,落在地板上,
落在這間他睡了沒多久、卻像是睡了好多年的房間裡。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院子裡那幾叢花被風吹動的聲音,
李葬翻了個身,把臉朝里,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誰都聽不清他說的是哪個神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