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一晃就過去了,
集訓營的演武台上鋪了紅布,台子兩邊立著旗杆,一面國旗掛在正中間,風一吹,布面鼓起來,又落回去,
新兵們在台底下站成一片,一個個把腰挺得筆直,肩上的新斗篷還帶著摺痕,邊角被風吹得直翻,
三個月前這些小子還是刺頭,繞著操場跑圈都跑不齊,這會兒站得跟釘子似的,帽檐壓得低低的,眼睛卻都亮著,
李葬是被袁罡請來的,就坐在台邊那把老爺椅里,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王龍抱著胳膊站在台子另一頭,看見他看過來,沖他抬了抬下巴,
袁罡站在台前,先從台上這頭走到那頭,把三個月里的事一件一件點了一遍,
頭一回打靶,頭一回夜訓,頭一回被罰跑圈,說到哪兒,底下就笑到哪兒,
「你們是我帶過的最好的一屆!」他頓了頓,「今天道爺也在這兒,有什麼話趕緊說,過了今天可就沒機會了!」
「道爺!」
「道爺!您看我們列隊了!」
「道爺!我們能跟您合個影嗎!」
台底下喊了三聲,李葬也不起身,抬了抬手算是應了,
新兵們齊刷刷地舉起右手,
「若黯夜終臨!」
「若黯夜終臨!」
「吾必立於萬萬人前!」
「吾必立於萬萬人前!」
「橫刀向淵,血染天穹!」
「橫刀向淵,血染天穹!」
這一嗓子喊出去,山頭上的雲都被震得散開一片,
台子兩邊的教官也跟著喊,喊完有幾個眼圈紅了,
王龍喊得最響,喊完還偷偷拿袖子抹了一下臉,
李葬坐在老爺椅上,銅錢面罩底下那點嘴角慢慢往上挑了挑,
這套詞他自己念過,他那一屆站在台底下的時候,喊得比誰都響,
那會兒他旁邊站著安卿魚,站著沈青竹和曹淵,站著百里胖胖,還站著一個那時候不怎麼吭聲的林七夜,
這會兒台底下這些臉,他一個都叫不上來,
道爺我當年也是這麼站著的,
他看得正起勁,四周忽然靜了,
台底下那些新兵停在原地,張嘴的還張著嘴,抬手還抬著手,連國旗都僵在半空里,鼓起來的布面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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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排那個新兵的手還舉著,指頭彎著的弧度停在半空,
台上袁罡的手停在半空,王龍那隻胳膊還架在胸前,連他嘴邊那口白氣都懸在那兒不散,
風也停了,操場邊上那排楊樹的葉子全都立在那兒,一片都沒落,
李葬眉頭皺了一下,
這股味道他聞過一回,隔著老遠都聞得出來,
他往台底下掃了一圈,心裡那點興頭被打斷了一半,
這幫小子喊得正帶勁呢,
他把腿從扶手上放下來,抬起頭,
台子前頭站著一個老頭,一頭白髮,身上一件舊袍子,臉上那幾道溝比上回又深了些,
台上的紅布罩在那層光里,紅得發暗,
這老頭比上回看著又老了一截,頭髮白得發乾,站在那兒像根舊籬笆樁子,
他身上那點時間法則一層一層壓下來,壓得李葬袖子上的褶子都不動了,
「又是你。」
「這一次,我一定把你身上的魔氣徹底清除。」白髮王面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
「你身上那股魔性越來越重。」白髮王面的聲音壓得很低,「放任下去,大夏擔不起。」
「……」
「這一趟,我擔得起。」
李葬嘴角抽了兩下,
這老頭子的脾氣他見識過,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冥頑不靈,
「上回叫人拎走的那頓,你還沒吃夠?」李葬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上回是我算錯了。」
「這回算對了?」
「這回我不算。」白髮王面說,「我只辦事。」
「你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來,就為了封道爺我身上這點東西?」李葬把腦袋往邊上偏了偏,
「你身上那點魔性一旦開了口,大夏連一個月都撐不住。」白髮王面說得很平,「我從那條河上回來,不是跟你講理的。」
「那道爺我問你。」李葬伸出一根手指頭,「你回來這一趟,自己回得去嗎?」
「……」
「回不去,還來。」
「你上回在霓虹淨土外頭,也是這一套。」
「淨土那一回,我封的是外頭那團霧。」白髮王面說,「這一回,我封的是你。」
「道爺我又不是霧。」
「你比霧難封。」
「那你封得住嗎?」
「封不住,也要封。」
「道爺我看出來了,你這人。」李葬搖了搖頭,「不講理。」
「……」
李葬把袖子抖開,從老爺椅上站起來,
「行啊。」他抬手一招,「跟道爺我走一趟。」
「外頭那幫小子喊到一半就被你凍住了,回頭道爺我還得讓他們重喊一遍。」
他手指頭一勾,周圍那點靜止的空氣里浮起一層薄薄的光,
那層光從腳底下往上漫,漫過新兵們的肩膀,漫過旗杆,最後把整個操場罩在裡頭,
等那層光落下去,兩個人已經不在集訓營里了,
四周圍是一片空地,天是白的,地是平的,遠處連一棵樹都沒有,
這片空地是他隨手搭的,磚瓦都不用本錢,維持它花的都是他攢下來的情緒值,
空地上只擺著一把老爺椅,
那把老爺椅在空地上擺著,椅背上的漆磨得發亮,
「這地方是道爺我自己的地方。」李葬往椅子上一坐,兩條腿往扶手上一搭,「你在這兒,可占不著便宜。」
他把老爺椅往後挪了半尺,騰出一塊地方,
他朝前頭那位勾了勾手,
「來吧。」
白髮王面沒跟他廢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腳底下那片空地裂開一道細縫,
那縫裡透出來的光,比掌心裡那團還白,
他抬起手,掌心那點銀白色的光慢慢漲起來,漲成一團,團里翻著無數細碎的符文,一粒一粒往下掉,
那點銀白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周圍那層白蒙蒙的天就跟著暗了一格,地上的影子被拉長又壓短,來回抽了兩下,
「時間,是封印它最好的牢籠。」他念了一句,
那團光朝著李葬壓了下來,壓得那面白蒙蒙的天往下沉了半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