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意義
庫庫爾離開了，它帶走了這裡的AI和機器們。
儘管已經被深度感染，但它發誓要對達貢復仇，李星淵不知道它前程如何，只好祝它好運。
質量置換的停止是個緩慢的過程，兩個世界之間的連結被切斷了，等到現有的這些物質的慣性消失殆盡，這場災難就到此為止了。
李星淵疲憊無比的倚在了一旁的牆壁上，昏昏欲睡。
月蟬號現在幾乎已經只是個空殼，與之相連的李星淵共享了這份疲憊感。
從小宇宙離開，到達大宇宙，花光了月蟬號最後儲備的一點能源，它現在之所以還能漂浮在天上，是靠著蟋蟀人的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材料學與結構學奇蹟，為這艘戰艦維持住了某種不需要花費既有能源的低能耗狀態。
等到太陽升起，它就可以將自己的翅膀展開，吸收太陽的能量啟動引擎，飛向太陽了。
李星淵不打算將月蟬號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一艘宇宙飛船意味著什麼？
哪怕是最沒有想像力的人，也會立刻意識到，這是一種逃離的可能。
離開地球，逃離黑潮，宇宙或許會更加危險，但真的會比地球更糟嗎？
更別說，月蟬號還不只是一個交通工具，而是一個武器，擁有著足以讓地球上的一切野心家瘋狂的力量。
「所長！」趙驚鹿的聲音突然傳來：「喂！大家，我找到所長了！」
李星淵覺得自己被趙驚鹿一點都不溫柔的從地上拽了起來。
「所長！質量置換停了！天上突然出現了一艘宇宙飛船————」
「嗯。」李星淵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勉強的戰勝了那些漫長時光積澱下來的疲倦感：「我知道，這是————蟋蟀人們的飛船，它們準備離開地球了。」
「就像是我們之前見過的那隻螳螂一樣？」老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嗯，就像是那隻螳螂一樣。」李星淵和老劉對視。
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識的心虛，李星淵總覺得老劉似乎察覺到了他在撒謊。
但無論那種感覺是不是真的，老劉並沒有揭穿他。
「咱們離開這裡吧。」
在來到這裡之前，李星淵他們做好了準備面對一個可怕的，神明一般的種族的殊死抵抗，每一個人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但是誰都沒有想到，他們遭受到的最慘重傷亡的，一是來自於來的路上時的寒冷與氣壓，二則是來自李星淵脫口而出的一個名字。
而那個神明一般存在著的種族，卻已經幾乎徹底滅絕，只剩下了一個被詛咒的倖存者。
命運滑稽之處或許正在於此，並不是每一種英勇的行為都配得上一個英勇的結局，來到這裡的
戰士們如此，蟋蟀人們也是一樣。
每一種選擇代表了一扇門扉，而門扉後面通往的究竟是怎麼樣的道路呢？即便是李星淵這個門之主的使徒都無法知曉。
他們收殮了戰士們的屍體，再次穿越過了甲殼之門，將杜智彬和其他戰士們的屍體擺放在一起。
等到活人們的事情辦完，人們終於有時間哀痛了。
「怎麼辦？」李星淵問老劉。
「帶不走，燒了，一個人帶一捧灰回去。」
李星淵點了點頭。
他有點想要抽菸，很難說是為了什麼，興許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嘴巴有點事情可做，不至於一直咀嚼著沒法說出口的內疚，但那包中華的最後兩根已經全散出去了，至於那個年輕的父親所給的那包荷花，李星淵將之留到了江城。
這些人是因為自己而死的嗎？
如果早知道這裡是這樣的情況，那麼其實李星淵只要一個人就能解決這裡的問題，所有人都只需要在那個小丘上等待就好了————
老劉走到了他身邊問道：「怎麼了？」
李星淵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內疚毫無意義。」老劉平靜的說道：「李記者，你不是個全知全能的人，也沒有辦法對周圍的所有死亡一一負責，對他們的歉疚只會玷污他們的犧牲。」
「我只是在想————或許他們註定要死，但可以死的更有意義一些————」
「沒有誰的死比誰更有意義或者更沒有意義。」老劉說道：「在戰場上，任何一個模範標兵，戰鬥英雄，都可能會死於一個不知道哪裡飛來的流彈，難道要用那顆子彈的價錢計算他們死亡的意義嗎？李記者，當你開始分辨死亡是否有意義的時候，你心中就已經為所有在你手中的生命標註了價值，並且準備用他們去交換那些更有價值的東西了。」
李星淵皺起眉頭來。
「我做到不到這一點，也不會說這是一件好事，但這是每一個將軍或者領袖的必修課。」老劉拍了拍李星淵的肩膀：「今天，有很多人願意把生命交付在你的手上。未來，會有更多的人把生命交付在你的手上。內疚是一件好事，記住他們的犧牲吧。但不要為此慳吝的使用你手中的硬幣。」
還活下來的人們聚集在那些戰士們屍體的身邊，沉默比話語更加適合寄託哀思。
老劉點燃了火焰，烈火迅猛的開始灼燒這些屍體，發出噼啪的聲響，戰士們開始敬禮，李星淵和趙驚鹿也是。
白色的火焰從低處向著更高蔓延，火焰就像是一束通達著大地與天空的門扉，魂靈們順著這道白色的道路向著宇宙進發—如果這世界當真存在著魂靈的話，它大概不會被重力所束縛吧？
李星淵從不相信有天堂，但眼下卻希望這些戰士們在死亡之後到達了某個比現實更好的地方。
他盯著那團火焰，心裏面還想著老劉說的那些話，越來越多的生命都會掌握在他的手上，李星淵的心越沉越低，就像是被這更勝門之主的使者的重擔壓得沉入深淵，但是他的目光卻追隨著那火焰越升越高，看到那火焰熏白了天空，在那東方燒開了一陣布滿晨星的破曉。
太陽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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