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型會議室里。
不等魯朋興的話音完全落下,李凡已經猛地併攏雙腳,向著林修竹,敬了一個無比標準、也無比用力的警禮!
林修竹也立刻站起身,回了一個禮。
他放下手,那雙銳利的眼睛開始上下打量李凡,眼神中帶著審視和好奇。
「李凡同志,久仰大名。」林修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中氣十足,「都說你小子是咱們F省警界百年不遇的奇才,今天一見,聞名不如見面啊!」
這番話,一半是誇讚,一半也是前輩對晚輩的敲打和試探。
然而,李凡接下來的反應,卻讓在場的三位大佬都愣住了。
李凡沒有謙虛,更沒有順著杆子往上爬,他只是看著林修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肅穆與真誠。
「報告林局!」他的聲音鏗鏘有力,「跟您比起來,我那點事跡,就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您,才是我們F省警界真正的英雄!是我們所有後輩,都應該敬仰的楷模!」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魯朋興和張志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詫異。
他們知道李凡狂,知道他傲,可從沒見過他對誰,有過如此發自肺腑、近乎崇拜的敬意。
這小子,今天轉性了?
而首當其衝的林修竹,更是心頭一震。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凡,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商業互吹的痕跡。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赤誠。
那不是偽裝出來的恭維,更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對前輩的盲目崇拜。
那是一種……只有真正上過戰場、舔過刀口、在生死線上徘徊過的人,才能讀懂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敬意!
這小子……怎麼會?
林修竹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心中充滿了疑惑。
自己的那些陳年舊事,除了幾個老夥計,連廳里很多新人都不知道,這小子又是從何得知的?
而且看他的表情,仿佛對那些九死一生的經歷都感同身受一般。
但李凡並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說完之後,便挺直腰杆,目不斜視,一副等待命令的姿態。
林修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沒有當著魯朋興和張志業的面多問。
他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重新坐下,那眼神,卻已經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一種複雜而深邃的認可。
「坐。」
魯朋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李凡拉開椅子坐下,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隨時準備出鞘的槍。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如果說之前是前輩對後輩的考校,那現在,更像是一場無聲的交接。
林修竹沒有再說話,他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個遙控器,對著牆上的幕布按了一下。
「唰。」
巨大的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讓李凡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緊接著,一張張圖片,如同潮水般湧現。
第一張,是鮮紅的禁毒宣傳海報,「珍愛生命,遠離毒品」八個大字觸目驚心。
畫面一轉,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的男人事業有成,女人溫婉美麗,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家三口笑得燦爛。
下一張照片,背景沒變,還是那個家,但已經破敗不堪。
男人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地蜷縮在沙發上,女人不見了蹤影,牆上只留下一個撕碎的相框輪廓。
而那個曾經像天使一樣的小女孩,穿著不合身的髒衣服,正蹲在地上,從垃圾堆里翻找著吃的,一雙大眼睛裡,滿是與年齡不符的麻木和恐懼。
畫面再轉,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曾經,她面若桃花,是大學裡的校花。
而現在,她躺在一條骯髒的後巷,手臂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身體已經開始腐爛,雙眼大睜著,仿佛在控訴著什麼。
李凡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攥成了拳頭,又是無數的回憶湧現!
他以為他已經忘了!
但殊不知,前世今生,早已刻骨銘心!
屏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
那是一場抓捕行動的現場記錄。
激烈的槍聲,混亂的場面,一個年輕的警察,胸口中彈,鮮血染紅了警服,他倒下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名人質推到了掩體後面。
然後,是一場葬禮。
黑白的照片上,那個犧牲的警察笑得陽光燦爛。
照片下,他白髮蒼蒼的母親哭到昏厥,他年輕的妻子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淚水無聲地滑落,那雙眼睛裡,是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的絕望。
一張,又一張。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血淋淋的故事。
李凡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咬著牙,腮幫的肌肉墳起,一言不發。
那些畫面,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靈魂最深處,將他上一世那些塵封的、血腥的記憶,一點點全部勾了出來。
他的隊長,他的兄弟,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那些倒在他懷裡,再也沒能站起來的身影……
甚至,包括他自己!!!
會議室里,三位領導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甚至沒有再看屏幕。
他們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李凡的身上。
魯朋興看著李凡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是預料之中的沉重。
張志業無聲地嘆了口氣,他仿佛在李凡身上,看到了無數個犧牲了的年輕戰友的影子。
而林修竹,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早已沒有了審視。
他看著李凡,就像看著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份感同身受的滔天恨意,是裝不出來的。
這小子,是真正的同類。
啪。
屏幕突然暗了下去,整個會議室陷入一片黑暗。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許久,林修竹沙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像砂紙在摩擦著每個人的神經。
「F省公安廳禁毒總隊,下轄九個支隊,在編民警一千三百二十一人。」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報告。
「從總隊成立至今,在冊犧牲的同志,一共一百一十七人。」
「沒有名字,沒能回家的,也有很多!」
「我們破獲過『雷霆』,端掉了『獵梟』,三十多年,打掉的製販毒團伙數以百計,繳獲的那些玩意兒,用噸來計算。」
「別人看的是戰功,是榮譽。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每一枚獎章的背後,都可能是一個兄弟的命換來的。」
林修竹的眼眶,不知不覺間已經紅了。
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聲音哽咽。
「小王,去年剛從警校分來的,跟我兒子一樣大。第一次發工資,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說要攢錢在福城買個房,把他農村的爸媽接過來享福。」
「三個月前,他在抓捕一個毒販的時候,為了保護線人,身上中了三刀……他現在就躺在後山那片林子裡,編號,117。」
「臨走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問我,他算不算英雄……」
林修竹說不下去了,他猛地轉過頭,抬手抹了把臉。
整個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李凡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這些東西,」林修竹轉回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冷硬,那裡面是淬了冰的恨意,「不是商品,不是什麼能帶來快感的東西,那是魔鬼!」
「它能讓一個孝順的兒子,為了幾百塊錢的毒資,拿起菜刀砍死自己年邁的母親!」
「能讓一個前途無量的大學生,變成一具爛在臭水溝里的無名屍體!」
「我們禁毒警是什麼?」
林修竹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凡,一字一頓。
「我們,就是擋在這些魔鬼和十四億普通人之間的,最後一道牆!」
「這堵牆,是用我們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肉築起來的!」
「牆在,國泰民安。牆要是倒了……」
「後面,就是地獄!」
死寂。
壓抑的死寂。
李凡的胸膛劇烈起伏,雙拳攥得死緊。
「篤,篤,篤。」
魯朋興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單調而有力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看著李凡,看著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
「知道為什麼讓你看這些嗎?」
李凡緩緩抬起眼,血絲從眼眶深處蔓延開來。
為什麼?
還需要問為什麼嗎?
當看到那片無名碑林的時候,當林修竹局長講述那些犧牲戰友的故事時,他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這是在告訴他,這條路,是用命鋪出來的。
這是在問他,這條路,你敢不敢走!
李凡心想,難道是要我加入F省禁毒局,參與緝毒工作?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一股滾燙的熱血便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快,帶得椅子向後滑出半米,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報告!」
李凡的身軀挺得像一桿標槍,他看著眼前的三位領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吼出來的。
「我李凡嫉惡如仇!只要組織需要,我就是一把尖刀!指哪,我就插向哪!絕不會有任何牴觸和猶豫!」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
「魯廳,請您明示!」
「好!」
魯朋興猛地一拍桌子,大喝一聲,雙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從座位上站起,那魁梧的身軀,此刻仿佛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在這一瞬間,由沉重的悲愴,轉為風雨欲來的肅殺!
「李凡同志,聽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