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指揮中心裡剛剛鬆弛下來的空氣,再一次凝固,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高世巍的敲擊聲停了下來。
他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落在那名少校身上。
「講。」
一個字,不帶任何情緒。
少校參謀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
「高副司令,東南軍區總院醫務辦緊急匯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榕城醫院貪腐案三名主要責任人,在移交過程中,遭遇現場民眾圍堵。」
「因…因現場失控,三人被憤怒的民眾當場……」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圍毆致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落針可聞。
鄭永紅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滾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名少校。
高世巍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眯了起來,寒光一閃而過。
「現場負責人是誰?」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少校參謀不敢抬頭,低聲回答。
「是…是戰地醫療隊負責人,陳易。」
這個名字一出,在場所有將領的表情都變得微妙起來。
那小子,就不是個安分的主兒。
鄭永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太了解陳易了。
那小子看著人畜無害,實際上比誰都膽大包天。
現場失控?
未能有效阻止?
這話騙騙外人還行,想騙他們這些老油條?
恐怕是那小子故意放縱的。
甚至,就是他親手點的火。
高世巍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面。
他沒有說話。
可整個指揮中心的氣壓,卻低到了極點。
一名肩抗少將軍銜的將領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開口。
「司令,這個…情況可能比較複雜。」
「陳易畢竟是個醫生,不是咱們一線帶兵打仗的指揮員。」
「面對那種群情激奮的場面,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涉世不深。」
「一時慌了手腳,考慮不周,也是…也是有可能的嘛。」
這話說的,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陳易涉世不深?
把軍區總院那幫老專家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傢伙,會涉世不深?
旁邊另一名將領立刻心領神會,接過了話頭。
「是啊司令,我聽說陳易同志為了救治傷員,已經連續幾十個小時沒有合眼了。」
「人在極度疲勞的狀態下,判斷力難免會下降。」
「這事兒,我看主要責任還是在那些暴徒身上,陳易最多,也就是個處置不當。」
「對對對,而且那三個人,簡直是國之蛀蟲,死有餘辜!」
「沒錯!要我說,打得好!這種人,就該讓人民來審判!」
一時間,指揮中心裡響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你一言我一語,都在想方設法地為陳易開脫。
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確。
人是民眾打死的,跟我們軍區的天才醫生陳易有什麼關係?
他只是個在旁邊鼓掌……啊不,是拉架沒拉住的好孩子啊。
「夠了!」
高世巍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整個指揮中心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低下了頭。
高世巍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都給我閉嘴!」
「三條人命!就算他們罪大惡極,也該由法律來審判!」
「什麼時候輪到用私刑了?」
「還有你們!」
他的手指依次點過那幾個剛剛發言的將領。
「一個個都成了他的辯護律師了?」
「我們是軍隊,講的是紀律!出了事,不想著怎麼嚴肅處理,反倒先想著怎麼護短?」
「東南軍區的軍法軍紀,都被你們當成兒戲了嗎!」
一番訓斥,讓在場所有將領都面色發白,冷汗直流。
鄭永紅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高副司令這是真的動怒了。
他看向鄭永紅。
「鄭永紅。」
「到!」
鄭永紅猛地挺直了身體。
「由你牽頭,立刻給我組建一個聯合調查組。」
高世巍的聲音依舊嚴厲。
「軍法處,保衛部,都算上。」
「給我徹查此事!我倒要看看,這裡面到底有什麼貓膩!」
「是!」
鄭永紅大聲應道,心裡卻咯噔一下。
完了。
這下陳易那小子要遭重了。
然而,高世巍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愣住了。
「不過。」
高世巍的語氣稍稍放緩。
「榕城的救援工作,目前正處在最關鍵的時期。」
「尤其是傷員的救治,一刻也離不開人。」
「陳易作為醫療隊的負責人,他的技術和能力,對我們後續的救援工作至關重要。」
他看著鄭永紅,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所以,調查組直接開赴榕城。」
「就在現場進行調查。」
「記住,調查是調查,但絕不能影響到救援救災這個大局。」
「明白嗎?」
鄭永紅先是一怔。
隨即,一股電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就明白了。
這哪裡是去調查的?
這分明是去保人的!
高副司令嘴上說著要徹查,要嚴辦。
可這番話的潛台詞卻是——榕城現在離不開陳易。
你們調查歸調查,別耽誤他救人,別耽主線任務。
讓他繼續在榕城發光發熱,繼續立功。
等他功勞足夠大了,這點「小過失」,還叫事兒嗎?
「明白!」
鄭永紅的腰杆挺得更直了,聲音前所未有的響亮。
他轉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指揮中心。
召集人手,組建調查組,趕赴榕城。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執行司令的「命令」。
看著鄭永紅離去的背影,指揮中心裡剩下的將領們,也都回過了味兒來。
眾人彼此交換著眼神,心照不宣。
大家都是人精,誰還不懂誰啊。
陳易這事兒,定性了。
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故意為之,但有直接證據嗎?
沒有。
那三個被打死的傢伙,是罪有應得嗎?
是。
部隊裡向來有護短的傳統,尤其護的是陳易這種有本事、立過大功的天才。
高副司令這手「明貶暗保」,玩得實在是高。
既維護了軍紀的威嚴,又給陳易留足了餘地。
高世巍靠在椅子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拿起桌上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陳易主動攬責的話。
「處置不當,失職,甘願接受組織的一切處分。」
高世巍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這小子。
夠狠,也夠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