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站在鄭永紅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那個被他從坍塌的屋樑下救出來的老大爺。
那個因為高燒不退,被他守了一整夜的小女孩。
那個腿部被鋼筋刺穿,被他親手做了清創手術的年輕人。
這些天,他只把他們當成需要救治的病人,履行著自己作為醫生的職責。
可他沒想到,在他的病人心裡,他早已不僅僅是一個醫生。
一股熱流直衝眼眶,讓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他身邊的杜霏霏和小影,兩個年輕的女兵,早就已經忍不住了。
她們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這就是她們的軍人使命。
這就是老百姓最真摯的回報。
這就是軍民一家親。
鄭永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
他往前走了兩步,抬高了聲音。
「各位鄉親,請大家冷靜一下!」
「我向大家保證,我們只是帶陳醫生回去協助調查,絕對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軍隊有軍隊的紀律,請大家相信我們,一定會給所有人一個公正的處理結果!」
他的聲音洪亮而堅定,在雨中傳出很遠。
然而,人群並沒有散去。
他們只是用一種更執拗的眼神看著他,沉默地對抗著。
他們不相信「紀律」。
他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那個救了他們性命的年輕軍醫。
場面僵持住了。
鄭永紅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總不能真的下令,對這些手無寸鐵的災民採取強制措施。
就在這時,陳易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他站到鄭永紅身前,面向所有民眾。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鄉親,各位大爺大媽,兄弟姐妹。」
陳易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你們的心意,我收到了。」
「謝謝大家。」
他又鞠了一躬。
「現在,雨越下越大了,天氣涼。」
「大家身上都有傷,很多人病也才剛好。」
「都聽我一句勸,趕緊回家去,找個地方避雨,別再淋出病來。」
「好不好?」
他的語氣很輕,很柔,就像平時在病床前對病人說話一樣。
人群中,有人開始抽泣。
「陳醫生……」
「陳醫生你多保重啊!」
陳易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放心吧。」
「我只是去配合調查。」
「都回去吧,聽話。」
這最後三個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沉默。
短暫的沉默之後。
人群開始緩緩地,向兩邊退去。
那道用血肉築成的牆,慢慢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條僅供車輛通行的通道,出現在泥濘的土地上。
通道兩旁,依舊站滿了人。
他們沒有離開,只是默默地站著,用目光為陳易送行。
鄭永紅深深地看了陳易一眼,眼神複雜。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揮了揮手。
「上車。」
陳易最後看了一眼這些淳樸的民眾,轉身登上了軍用越野車。
車輛緩緩啟動,駛過那條由人群讓出的通道。
車窗外,一張張面孔划過。
有人在揮手。
有人在抹眼淚。
有人朝著車子敬了一個不怎麼標準的軍禮。
還有個小女孩,舉著手裡半塊干硬的餅乾,大聲喊著。
「陳醫生哥哥,給你吃!」
車子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清那些身影。
車廂內,一片寂靜。
許久。
鄭永紅才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調侃,又像是在感嘆。
「你小子。」
「這下可好。」
「你成了萬民敬仰的大英雄。」
「我倒成了那個要把英雄抓走的惡霸了。」
軍用越野車在雨幕中穿行,車輪碾過泥濘,濺起渾濁的水花。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雨點敲打車頂的單調聲響,和發動機沉悶的轟鳴。
鄭永紅那句半是調侃半是感嘆的話,就這麼懸浮在空氣里,無人接續。
陳易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
那些樸實的臉龐,那些含淚的眼睛,那個敬禮的男人,還有那個舉著餅乾的小女孩……
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
英雄?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英雄。
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一個醫生該做的事。
鄭永紅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沉重,他沒有再開口。
他側過頭,透過後視鏡,觀察著這個年輕人。
平靜。
出乎意料的平靜。
沒有成為「英雄」的沾沾自喜,也沒有即將面臨調查的惶恐不安。
這個小子,到底是什麼做的?
車子駛離了災區的土路,開上了平坦的柏油馬路。
窗外的景象,從殘破的村莊,逐漸變成了整齊的營房與訓練場。
東南軍區司令部,到了。
車輛平穩地停在一棟莊嚴肅穆的辦公樓前。
「下車。」
鄭永紅的聲音恢復了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他拉開車門,冰冷的雨絲瞬間撲面而來。
陳易跟著下了車,抬頭望向這棟大樓。
樓頂,鮮紅的國旗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跟我來。」
鄭永紅沒有多餘的廢話,邁開大步走在前面。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大樓。
走廊里光可鑑人,兩人的軍靴踩在上面,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迴響。
這聲音,與災區泥地里的跋涉聲截然不同。
一個代表著秩序與威嚴。
一個代表著混亂與求生。
最終,鄭永紅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會議室。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容,抬手,敲了三下。
「進。」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鄭永紅推開門,側身讓陳易先進去。
一股混雜著菸草與茶葉的濃鬱氣息撲面而來。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著一圈人。
肩上閃耀的將星,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每一張面孔都寫滿了久經沙場的威嚴與沉穩。
在他們面前,陳易少校的軍銜,顯得有些不夠看。
主位上,赫然是東南軍區副司令,高世巍中將。
當陳易走進來的一瞬間,會議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
有審視,有好奇,有探究。
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羨慕。
是的,羨慕。
在場的都是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將領,統領千軍萬馬。
可又有誰,能得到上萬民眾自發以血肉之軀相送的待遇?
這份榮光,金錢買不來,權力換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