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初中時,家裡的擔保出了事,合作方跑路,債務壓了過來。房子、車子、廠房全都抵了出去,依舊補不上巨大的窟窿。那年頭非法催債手段很過激,她父親因此逝世。
年少的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在母親到處奔波的時候好好念書,每天早早回家照顧因噩耗生病的姥姥。
欠債時的人顧不得什麼臉面,她母親說幹了唇舌,用遍了人情,找了新工作,勉強供凌菁上了高中,也因此找親戚們借遍了錢,連關係親近的都不怎麼來往了。
麻繩專挑細處斷,凌菁要升高二那年,她母親因過勞和長期高壓,在工作崗位上突發心梗……留給十六歲凌菁的是沒還完的債務、需要照顧的姥姥和難以承受之痛。
她還沒能成年,就得頂著痛苦站起來,背起「大人」的責任。
她不能想什麼「如果」,在殘酷的現實前,淚水沒用,埋怨沒用,她得掙扎著活下去才行。
能上完高中,靠的是政策和好心的班主任資助。凌菁很爭氣,在極限壓縮的高中時間裡,她考上了本地不錯的大學,學費靠助學貸款和獎學金,生活費靠打工。
發傳單、食堂窗口打菜、替學校周圍的門店跑外賣往女生宿舍里送,她都幹過,節假日她也沒閒著,在夜市幫攤主賣炒粉,還幫人家干成了夜市最受歡迎的攤位。
大學期間她白天上課,沒課的時候去當苦力,晚上出去幫忙出攤,凌晨才收工。親長以前的教誨她不敢忘——要好好學習、漲學識和見識,家裡的情況她也得照顧,屁股後頭越滾越多的債務她也得抓緊時間還。
她壓縮自己的飲食,給姥姥最大程度省出藥錢,累到極致的時候在哪都睡過——凌晨收攤後的路邊長椅上、上課前的學校階梯教室門口、醫院走廊……
她沒有時間停下來,想什麼「該不該」「要不要」,只是儘自己所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往前走。
大三的時候,姥姥的病情好轉,天天誇她的隔壁攤位攤主年紀大了,想回老家,把挺賺錢的烤紅薯推車折價賣給了她,但一直僱傭她的炒粉老闆不樂意了——覺得她學了手藝又要另起爐灶,聯合幾個暗地裡本來就眼紅的攤主驅趕她,不讓她在大學門口支攤。
凌菁沒時間跟這些人耗,不讓她在學校門口擺攤,她就走街串巷去賣烤紅薯,去找人流密集處,去琢磨自己的攤子怎麼能賣出去更多,去找下一個適合做生意的地方。
擺攤擺了兩年,直到凌菁畢業。那年她盤下了一間附近寫字樓和居民樓密集的店面,開始自己當老闆。
她從一家小門面干起,琢磨菜單、菜品味道,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有睡過整覺,幹著幹著,小門面越擴越大,有了分店,本城內的分店開到六家後,家裡遺留的債務基本還清。她贖回了家裡的老房子,把姥姥接進去,開始跑外地,跨城開直營店……就這樣,「小凌炒菜」一步步變成了「凌峰餐飲」。
從當年一步步走過來,期間發生了很多事。
她經歷過房東毀約、廚師長泄露秘方帶人出走、供應商用爛貨糊弄她、競爭對手惡意買斷供應鏈、合作方背叛……問題疊著問題,困境後是更大的困境,她闖過一關又一關,沒讓自己溺斃在無常的人生中。
她從一無所有,走到現在——從被夜市攤主們驅趕的窮學生,到無數身價甚高的投資方們開會時也要向她點頭致意的公司總裁。
網上流傳的,關於她白手起家的個人經歷只記錄了不到十分之一,知道其中一部分內情的周雙私下也感嘆過「凌總您是真不容易,這個人經歷已經很傳奇了」,凌菁聽到時,也只是笑笑。
現在回想可能會覺得不容易吧,可身在困境前時,人是想不了那麼多的,要麼被困難淹沒,要麼咬著牙往前走,沒什麼選擇的餘地——就像是……她那時看到的籽城。
她是個實幹派,有了目標就不會想其他,不知道成功與否要做,不知道未來會怎樣要做,有猶豫、有顧忌更要做。
出問題就補救,有成果就繼續,偏離目標了就糾正。其他的,都是噪音。
採訪者讓她對現在的年輕人提一句建議……前面的問題她回答得很順暢,到了這個可以自由發揮的問題,她反而有些踟躕。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她個人的經歷並沒有什麼參考意義。
沙礫落在不同人的面前,重量不同,高山在不同的年紀面前,擁有不同程度的「難以翻越」。
凌菁也從來不會因為度過了一些艱難,就輕視那些艱難。
就像,她見過了奧比塔星上那些人類用了多大的代價才存活下來,心有敬佩的同時,也不會對比自己的苦難,從而覺得自己的過去「不值一提」。
大大小小的勇氣都值得讚揚。
「凌總?」採訪者輕聲提醒凌菁,道:「您好像思考了很久,能感覺到,您這句建議很有含金量。」
「含金量說不上。」凌菁道:「我不像您一樣妙語連珠,我就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偶得的新感悟吧。」
「請講。」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世界末日。末日裡的人們很頑強很團結,但都或多或少失去自己珍視的東西……醒來後我更覺人生無常,第一時間去看了我最在意的親人,我也才恍然我有多麼在乎現在的日子。」凌菁看著鏡頭,「人都是過了今天才有明天的,當下才是唯一真實的時刻,無論是思念一個人、糾結一件事要不要去做、猶豫某個選擇是否正確,大可現在去做,趁著還沒變成遺憾。犯錯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努力過,就好過後悔。」
「不要在無常的世界裡追求永恆。」她最後道:「當下這一刻就是我們擁有的全部,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朋友們。照顧好自己的此刻,就是最重要的事。」
經歷過大風大浪,不代表未來就一馬平川,還有新的問題等待著她去解決。
但此刻的她,決定今天工作結束後,去約著朋友喝一杯。
就在她個人「技術入股」,新開的店內,那裡有她改良的「奧比塔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