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戰?
這兩個字,像兩道驚雷,在穆雲昭的腦子裡炸開。
他戎馬生涯,在邊疆沙場,不知經歷過多少次浴血廝殺。
可從顧長風嘴裡說出的這兩個字,卻讓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在京城裡開戰?
跟誰開戰?
跟都察院的王承?
還是跟那個藏在幕後,連臉都沒露過的「養蛇人」?
「你什麼意思?」穆雲昭的聲音,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顫抖。
「字面意思。」顧長風將那本撿起來的卷宗,放回桌上,動作不緊不慢。
「王承已經是一條被我放出籠子的瘋狗,他會咬誰,什麼時候咬,我們控制不了。」
「而那隻養蛇人,看到這條瘋狗,把目標對準了你們穆家,他只會躲在更深的草叢裡,看戲。」
「所以,這潭水,還不夠渾。」
顧長風轉過身,看著已經有些失神的穆雲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我們要在這潭水裡,再扔下一塊巨石。」
「一塊能把所有藏在水底的魚蝦、泥鰍、王八,全都給炸出來的巨石!」
「什麼巨石?」穆雲昭感覺自己的思路,已經完全跟不上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顧長風沒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桌子旁,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飛快地寫下了幾個字。
然後,他將那張紙,折好,遞給了穆雲昭。
「將軍,你現在立刻回府,將這張紙條,親手交給你父親。」
「告訴他,這是我,顧長風,給他的一個建議。」
「他可以採納,也可以不採納。」
「但如果他想讓穆家,在這場風暴中,保全自身,甚至反戈一擊,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穆雲昭接過那張紙條,入手很輕,卻感覺有千鈞之重。
他很想現在就打開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可顧長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知道,這張紙條,不是寫給他看的。
是寫給那個,真正能執掌穆家,執掌大乾兵權的,鎮國大將軍,穆天成看的。
「好。」穆雲昭深吸一口氣,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收進懷中。
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案牘庫,又看了看從桌子底下,顫顫巍巍爬出來的吳謙。
他臉上閃過一絲愧疚,對著顧長風,抱了抱拳。
「今日,是在下魯莽了。」
說完,他便提著銀槍,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案牘庫里,終於又恢復了平靜。
吳謙看著自家侄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長……長風,你……你到底給他寫了什麼?」
他實在太好奇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建議」,能讓穆家「反戈一擊」?
「沒什麼。」顧長風笑了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只是教他,如何把水攪得更渾而已。」
……
是夜。
京城,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青石板路,也似乎讓這座即將沸騰的城市,暫時冷卻了下來。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冒著雨,悄無聲息地,從鎮國將軍府的後門駛出。
馬車沒有點燈,也沒有任何徽記,就像一滴融入黑夜的墨,很快就消失在了縱橫交錯的巷弄里。
與此同時,城西,一處僻靜的宅院。
這裡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王承,在京城的一處外宅。
書房裡,燈火通明。
王承正對著一堆剛剛送來的密報,看得心潮澎湃。
這些密報,全都是關於鎮國將軍府的。
穆天成有多少門生故舊,穆家的姻親有哪些在朝中任職,穆家軍中,哪些將領與他走得最近……
樁樁件件,都被他手下的御史們,查了個底朝天。
王承越看越興奮,他感覺自己距離扳倒穆家這個龐然大物,已經越來越近了。
「哼,穆天成,你這個老匹夫,擁兵自重,遲早是我大乾的心腹大患!這次,看我如何將你連根拔起!」
王承放下密報,提起筆,正準備連夜寫一份彈劾的奏疏草稿。
就在這時,書房的窗戶,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王承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這處外宅,極為隱秘,除了他最親信的幾個人,根本沒人知道。
是誰?
「誰?」王承壓低聲音,警惕地問道。
窗外,沒有回應。
只有雨打芭蕉的,沙沙聲。
王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緩緩地,從書案的抽屜里,摸出了一把防身的匕首,緊緊攥在手裡。
然後,一步一步,挪到了窗邊。
他猛地,一把將窗戶推開!
窗外,空無一人。
只有濕漉漉的青石板,和在夜風中搖曳的樹影。
王承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太緊張,出現了幻聽。
他正準備關上窗戶。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窗台的濕痕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
王承的心,又猛地懸了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將那個小包,拿了進來。
小包很輕,入手冰涼。
王承將它放到桌上,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將油紙一層層挑開。
油紙裡面,露出的東西,讓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不是什麼金銀珠寶,也不是什麼恐嚇的信件。
那是一截手指。
一截被齊根斬斷的,人的小拇指。
那手指的主人,似乎是個養尊處優的女人,皮膚白皙,指甲上還塗著鮮紅的蔻丹。
在手指的旁邊,還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閉嘴。」
王承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啊」的一聲,尖叫起來,手裡的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他知道這截手指是誰的。
那是他最寵愛的一房小妾的手指。
那個他金屋藏嬌,安置在這座宅院裡,用以尋歡作樂的女人。
對方,不僅知道他這處隱秘的外宅。
甚至,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潛入進來,斬斷他小妾的手指,再悄無聲息地,放到他的窗台上。
這是警告。
最直接,最血腥的警告。
警告他,不要再查穆家的事。
否則,下一次被斬斷的,就不是他小妾的手指。
而是他的……腦袋。
是誰?
是穆家的人嗎?
是穆天成那個老匹夫,被逼急了,派出的殺手?
王承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他被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心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現在終於明白,吳謙那個窩囊廢,為什麼會哭得那麼慘了。
因為,當死亡的威脅,真正降臨到自己頭上時,那種恐懼,是任何權勢和財富,都無法抵擋的。
而就在王承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同時。
城南,另一處不起眼的民宅里。
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正跪在地上,向坐在太師椅上的人,匯報著什麼。
「主人,事情已經辦妥了。王承,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有任何異動。」
「嗯。」太師椅上的人,發出一聲滿意的鼻音。
他的臉,隱藏在黑暗裡,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穆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很奇怪。」黑衣人遲疑了一下,說道,「今晚,有一輛馬車,從將軍府後門出去了。我們的人跟了一段,但在一個岔路口,跟丟了。」
「跟丟了?」黑暗中的人,語氣一沉。
「是。」黑衣人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惶恐,「對方的車夫,是個高手,對京城的巷弄,了如指掌。我們的人,怕打草驚蛇,不敢跟得太近。」
「廢物。」黑暗中的人,冷哼一聲。
「不過,」黑衣人連忙補充道,「我們查到,今天下午,穆雲昭,曾經氣勢洶洶地,闖進過大理寺的案牘庫,似乎是去找那個叫顧長風的小子,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哦?」黑暗中的人,似乎來了興趣,「結果呢?」
「結果……穆雲昭是自己走出來的。雖然臉色不好看,但並沒有動手。」
「有意思。」黑暗中的人,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一個能讓穆雲昭那種火爆脾氣,都強行忍住怒火的人。」
「這個顧長風,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得多。」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
「既然王承這條狗,暫時廢了。那我們就,再給他找點事做。」
「傳我的命令下去。」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陰冷。
「明天一早,我要在安定門的亂葬崗,看到一具新的屍體。」
「誰的屍體?」黑衣人問道。
黑暗中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那個給羽林衛的『乞丐』,驗過鐵樺木棍的……錢老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