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作監,是大乾王朝一個非常特殊的衙門。
它名義上隸屬工部,負責皇家及國家的各項工程營造。
但實際上,它內部最核心的部門,比如軍器局,是由兵部和禁軍直接管轄的。
這裡,匯聚了整個大乾最頂尖的工匠,掌握著最核心的軍工科技。
尋常時候,別說一個翰林院修撰,就是大理寺卿裴宣,想進去查閱點東西,都得經過層層審批。
但今天,不一樣了。
欽差衛隊的大旗,在將作監門口一亮。
整個將作監的官員,從將作大臣到下面的主簿吏員,全都嚇得兩腿發軟,跪在門口,恭迎聖駕。
將作大臣,是一個姓劉的,腦滿腸肥的胖子。
他跪在最前面,頭磕在地上,連抬都不敢抬一下。
「下……下官劉承,恭迎欽差大人!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陳景雲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裴宣和御史大夫孫文博跟在後面,也是一臉嚴肅。
只有顧長風,像個好奇的遊客,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充滿了焦炭和鐵屑味道的地方。
這裡,就是古代的「軍工廠」。
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力量的味道。
「劉大人,起來吧。」
陳景雲的聲音,在大堂里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官今日奉陛下之命前來,不是來聽你們請罪的。」
「是來查案的。」
劉承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是,是。不知大人,想……想查些什麼?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把你們軍器局,近三個月來,所有的物料出入庫帳冊,工匠名冊,成品清單,全都給本官搬上來。」
陳景雲一開口,就直搗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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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承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這……大人……軍器局的帳冊,乃是軍中機密,按規定,是……是不能外泄的……」
他話還沒說完,陳景雲就冷笑一聲。
「怎麼?劉大人是覺得,本官這身欽差的官服,是假的?」
「還是覺得,陛下親筆書寫的聖旨,也是假的?」
他身後的侍衛,「噌」的一聲,將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舉到了劉承的面前。
劉承嚇得「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那肥碩的身體,此刻卻顯得異常靈活。
很快,十幾名吏員,就抬著一箱箱落滿了灰塵的帳冊,走進了大堂。
整個大堂,瞬間被一股陳腐的紙張味道給充滿了。
御史大夫孫文博,象徵性地拿起一本帳冊,翻了兩頁,就放到了一邊,開始閉目養神。
他很清楚自己今天的角色,就是個擺設。
裴宣則走到顧長風身邊,低聲問道:「這麼多帳冊,如山如海,從何查起?」
「不急。」
顧長風搖了搖頭。
「帳冊,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走到那個還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劉承面前,蹲了下來。
「劉大人。」
他的聲音很溫和。
劉承渾身一哆嗦,抬起頭,驚恐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這個跟在欽差大人身邊的白衣書生,是什麼來頭。
但直覺告訴他,這個人,比那個疾言厲色的陳大人,還要可怕。
「我只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顧長風看著他的眼睛。
「是……是……」
「第一,將作監里,誰的手藝最好?尤其是做木工活,能把硬木,雕琢得跟豆腐一樣?」
劉承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努力地想了想,試探著回答:「回……回公子的話,若說木工手藝,當屬……魯工坊的錢老。」
「錢老?」
「對,錢開山。他家祖上就是魯班門的大師,一手絕活,神乎其神。不過……他年紀大了,這幾年已經不怎麼親自動手了,只帶幾個徒弟。」
「把他所有徒弟的名單,給我。」
「是。」
「第二個問題。」顧長風繼續問道,「近三個月,軍器局可曾入庫過一批,來自遼東的,鐵樺木?」
「鐵樺木?」
劉承的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這個……下官……下官平日只總管全局,這些物料入庫的細節,都是下面的人在辦。下官……得查查帳。」
「那就去查。」
顧長風站起身,不再理他。
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帳冊前,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去翻那些出入庫的記錄。
而是直接抽出了最下面的一本,看起來最不起眼的——《工匠日常考功錄》。
這是一本記錄工匠們每日工作內容,以及考評的冊子。
尋常人查案,根本不會注意這種東西。
顧長風卻看得津津有味。
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一頁頁翻得飛快。
他的大腦,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將每一個工匠的名字,工作內容,甚至請假的記錄,都分門別類地儲存了起來。
裴宣和陳景雲,都好奇地看著他。
他們想不通,這個年輕人,到底想從這本枯燥的流水帳里,看出什麼花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劉承那邊,已經滿頭大汗地,帶著幾個主簿,在幾百本帳冊里,瘋狂地尋找著「鐵樺木」的記錄。
錢老木匠的徒弟名單,也已經送了過來。
顧長風看都沒看一眼,只是隨手放在了一邊。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本《考功錄》。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
那一頁上,記錄著一個名叫「趙四」的木工,在二十天前,連續請了三天病假。
這本是很正常的事。
但顧長風的目光,卻落在了給他批假的那個人的名字上。
軍器局大使,王通。
而在另一本《物料採買錄》里,顧長風清楚地記得,這個王通,在同一個時間段,也因為「家中有事」,請了三天假。
兩個不同部門,負責不同事務的人,在同一時間,因為不同的理由,請了同樣天數的假。
這可能是一個巧合。
但顧長-風,從不相信巧合。
他放下《考功錄》,又抽出了另一本《軍械成品出庫單》。
他飛快地翻閱著,大腦中的數據,在飛速地進行著比對和連接。
終於,他找到了。
在趙四和王通請假回來的第二天。
有一批總數為五十柄的「虎爪手甲」,被一個陌生的名字,從武庫中提走了。
提走這批手甲的理由是:禁軍演武,舊品耗損,需更換新品。
而負責簽批這次出庫的,正是那個剛剛銷假回來的,軍器局大使,王通。
所有的線索,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珍珠,瞬間在他的腦海里,變得清晰無比。
「找到了。」
顧長風緩緩地合上帳冊,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興奮,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什麼找到了?」
陳景雲和裴宣立刻湊了過來。
「回大人,鐵樺木的記錄,找到了!」
就在這時,劉承也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手裡捧著一本帳冊,像捧著救命的稻草。
「在……在一個月前,確實有一批鐵樺-木,從遼東運抵京城!但……但這批木料,沒有入我們軍器局的庫!」
「那去了哪裡?」陳景雲追問。
「這批木料,是以『東宮採辦』的名義,直接被……被羽林衛的人,給提走了!」
劉承的聲音都在發顫。
「提走木料的校尉,名叫張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