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失態,僅持續了一瞬。
但那一瞬間他龍袍下微不可查的僵硬,與眼底掀起的滔天巨浪,卻被顧長風精準地捕捉到了。
李世昭的震驚,不是因為「查錢」這個思路。
也不是因為孫志的死亡訊息。
而是因為那個符號。
那個不完整的算珠。
皇帝,認得它。
甚至,這個符號對他而言,絕非尋常。
顧長風心中,一個大膽到荒誕的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卻又被他死死按住,沒有流露分毫。
他沒有說。
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御座之上,那位九五之尊的最終決斷。
「好一個查錢。」
許久,皇帝的聲音重新響起,已然恢復了那份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
「這個思路,很好。」
他凝視著顧長風,那雙深邃的眼眸里,讚賞之外,更多了幾分探究。
「這件事,朕便全權交由你。」
「欽差衛隊,大理寺,城防營,乃至……朕的內庫。」
皇帝的每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御書房的金磚上。
「你需要什麼,朕,便給你什麼。」
「朕只有一個要求。」
「把這個『算盤』,給朕,活生生地,從陰溝里挖出來!」
「草民,遵旨。」
顧長風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他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精光,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手中握著的,已不僅是一把查案的刀。
這是一柄足以攪動整個大乾錢莊血雨,讓無數權貴傾家蕩產的……權柄!
「裴宣,陳景雲,你二人,全力配合顧長風行事。」
「臣,遵旨!」
皇帝揮了揮手,龍椅上的身軀第一次顯露出一絲真實的疲態。
「去吧。」
「朕,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三人退出御書房。
殿外的冷風撲面而來,裴宣和陳景雲才感覺那幾乎凝固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
方才在殿內,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壓,幾乎讓他們的心跳都停滯了。
「顧公子,你……」裴宣看著顧長風,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他想問,你剛才,是不是看透了什麼?
為何陛下對「算盤」的反應,如此劇烈?
顧長風卻仿佛沒有察覺他的目光,腳步未停,聲音已然發出。
「裴卿,陳大人,事不宜遲,立刻分頭行動。」
「陳大人,請您即刻趕赴太醫院,調集最好的御醫,不惜一切代價保住王呈炳的性命。另外,派重兵將王府封鎖,任何人不得探視。」
「裴卿,您回大理寺親自坐鎮,連夜審訊劉承與今晚的活口。我要知道,他們與『算盤』之間,所有可能的蛛絲馬跡。」
「那我呢?」魏明快步跟上,急切地問。
顧長風的目光轉向他,銳利如刀。
「你,帶上你最精銳的緹騎,跟我去抄一個人的家。」
「誰?」
「孫志。」
「什麼?」魏明瞠目結舌,「孫大人他……他不是自己人嗎?他剛剛才……」
「正因他是自己人,所以才更要抄。」
顧長風的眼神里,沒有半分情感,只有冰冷的邏輯之光。
「孫志能接觸到『算盤』,甚至知曉其代號,證明他在太子集團的層級絕不低。」
「他區區一個兵部主事,憑什麼?」
「必然有他遞給太子的『投名狀』。」
「那些東西,就是太子的死證。孫志不敢銷毀,那是他關鍵時刻保命的符。所以他一定會藏在一個,最安全,也最出人意料的地方。」
「他的家。」
裴宣和陳景雲對視一眼,瞬間遍體生寒。
他們懂了顧長風的意思。
孫志,是一個臥底。
一個,可能效忠於皇帝,也可能效忠於其他勢力的,雙面間諜。
他用自己的死,發出了最後的訊號。
而他留下的「遺產」,正等待著顧長風這位指定的繼承人,去親自接收。
「好!就這麼辦!」
裴宣當機立斷,聲音裡帶著殺伐之氣。
三路人馬,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如三支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
一場圍繞著「算盤」的無聲戰爭,正式打響。
……
東宮,毓慶殿。
李斌言一身素白長衣,獨自坐在窗前,對著一局早已被殺得支離破碎的殘棋,怔怔出神。
他臉上,再無之前的暴怒與猙獰。
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一個黑影,沒有發出任何聲息,出現在他身後。
來人通體籠罩在黑袍之中,臉上戴著一張青銅所鑄、面目猙獰的鬼臉面具。
他,正是太子「影子部隊」的總管。
鬼面。
「殿下。」
鬼面的聲音沙啞乾澀,仿佛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烏衣巷,敗了。」
「王呈炳被救,孫志自盡,屍身落入大理寺之手。」
「我們折損九人,一個活口,在顧長風手裡。」
「宮裡,也敗了。張赫重傷,刺客當場斃命。」
李斌言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粘在那盤棋上,仿佛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知道了。」
他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鬼面對他這般平靜的反應,似乎有些始料未及。
他沉默了片刻,繼續匯報。
「顧長風,已得陛下授意。他接下來的目標,極為明確。」
「他要查……『算盤』。」
提及「算盤」二字時,鬼面那地獄般的聲音里,竟也出現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波動。
「哦?」
李斌言終於有了反應。
他修長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啪」的一聲。
清脆,利落,仿佛敲碎了殿內的死寂。
「他想查,便讓他查。」
「你怕了?」太子忽然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鬼面的身形,出現了一剎那的凝滯。
「屬下,只是擔心。」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算盤』知道的太多。他不僅執掌錢脈,更掌握著我們所有的人員名冊與聯絡據點。」
「他若被擒,我們……滿盤皆輸。」
「滿盤皆輸?」
李斌言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種刺骨的悲涼與自嘲。
「從父皇讓顧長風查案的那一刻起,不就已經,滿盤皆輸了嗎?」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鬼面。
那張曾經俊朗的面容,在昏暗的燭光下,蒼白得如同宣紙。
「你真以為,我今夜費盡心機,是為了殺人滅口,為了斷尾求生?」
「不。」
他搖了搖頭,瞳孔里是一片空洞。
「我是為了,試探。」
「試探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對我,究竟還剩下幾分父子之情。」
「試探他,到底想將我,逼到何種地步。」
鬼面沉默了。
他無法理解。在他眼中,這無異於一場瘋狂的自戕。
「結果,我看到了。」
太子的眼底,憤怒已經燃盡,只剩下一片深可見骨的失望灰燼。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更不在乎朝堂是否會天翻地覆。」
「他只想看戲。」
「看我如何,被他親手磨礪的這把刀,一片一片,凌遲處死。」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幡然悔悟的兒子。而是一個……被拔光了牙,敲斷了骨頭,只能跪在他腳下搖尾乞憐的廢物!」
李斌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鬼面面前。
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撫上那張更冰冷的青銅面具。
「所以,我們不能再等了。」
他的聲音,輕如夢囈,卻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酷烈寒意。
「既然他那麼想看戲,那我們,就演一出,他意想不到的絕世大戲,給他看。」
「殿下的意思是……」鬼面的呼吸,驟然急促。
「『算盤』,不能動。」太子一字一頓,「他是我們最後的底牌,也是我們翻盤的,唯一指望。」
「顧長風想查錢,我們就給他一個,查錢的地方。」
「他不是對劉承的帳冊,很感興趣嗎?」
李斌言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異的弧度。
「你派人,『不經意』地,將劉承藏在城東某處外宅的,另一本『帳冊』,透露給大理寺。」
鬼面猛地一震:「另一本帳冊?」
「對。」太子點頭,眼中的光芒詭異而明亮,「一本假的帳冊。」
「一本記錄著,我與當朝宰相李綱,鎮國大將軍穆天成,私下裡有著巨額資金往來的……假帳。」
「一本足以證明,我們三方早已暗中結盟,意圖顛覆大乾江山的……鐵證。」
鬼面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太子的瘋狂!
太子這是要……掀翻棋盤!
他要把這潭水,徹底攪成一鍋誰也看不清的血水泥漿!
他要把宰相和將軍,這兩個帝國最強大的支柱,也一同拖進這不死不休的絞殺場!
到那時,就不是欽差衛隊查東宮了。
而是整個朝堂,陷入一場你死我活的終極混戰!
皇帝,還能穩坐釣魚台嗎?
他還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倚重的文臣武將,與他的親生兒子,斗得血流成河嗎?
「顧長風,不是最信邏輯嗎?」
「那我就給他一個,他此生都無法拒絕的『邏輯』。」
「他查,還是不查?」
「他若查,便是同時得罪宰相與將軍兩大勢力,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若不查,便是欺君罔上,違抗聖命,同樣是死路一條!」
「這盤棋,從現在起,該由我們,來落子了。」
李斌言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在屍山血海中涅槃重生的,瘋狂之火。
「鬼面。」
「屬下在。」
「傳令『算盤』,讓他準備啟動……」
「『驚蟄』計劃。」
「我們,不等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