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燈火通明,卻照不進一絲暖意,宮殿冰冷得沒有人氣。
大乾皇帝李世昭,獨自站在窗前,負手而立。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宮牆,望向京城東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遼東的方向。
他的臉龐沒有表情,威嚴,冷漠,宛如一尊萬古不化的神像。
藏在龍袍廣袖下的手,卻死死攥著,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白色。
一個老太監如鬼影般出現,悄無聲息。
「陛下,顧公子,求見。」
皇帝沒有回頭,聲音聽不出波瀾。
「讓他進來。」
顧長風獨自走入御書房。
他沒有跪,甚至沒有行禮。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帝王背影。
從踏入這座宮殿的瞬間,他與皇帝之間那層虛偽的君臣窗紙,便被徹底捅破。
此刻,他們是平等的。
至少,在智識的棋盤上,是平等的。
許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言的疲憊。
「你都知道了。」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顧長風的回答,簡單直接。
「孫志,是您的人。」
「『鬼面』,也是您的人。」
「從太子所有的行動開始,就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李景案,劉承貪腐,甚至他勾結女真,意圖謀逆。」
「您,什麼都知道。」
皇帝緩緩轉身。
他的臉上沒有被揭穿的惱怒,沒有分毫意外。
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和一種深可見骨的孤獨。
「你,比朕想像的,還要聰明。」
他看著顧長風,像在欣賞一件自己親手打磨出的最完美的作品。
「朕,沒有選錯人。」
「所以,這一切都是您布的局。」顧長風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質問。
「您利用太子對您的恐懼,利用他內心的不安,一步步誘導他走上這條不歸路。」
「您安插孫志,這個最完美的『鬼面』在他身邊,既為他出謀劃策,又將他所有秘密呈上您的案頭。」
「您甚至默許他聯繫關外的女真人。」
「您到底想做什麼?」
「您難道真不怕他引狼入室,讓整個大乾陷入戰火?」
這是顧長風最無法理解的地方。
虎毒尚不食子。
可這位皇帝,不僅在食子。
他是在用自己的兒子、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當一場豪賭的籌碼!
他在賭什麼?
皇帝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悲涼,更有屬於帝王的絕對自信。
「朕,當然怕。」
「朕比誰都怕,這江山在朕手裡出亂子。」
「所以,朕才要在他還未成氣候之前,將他連根拔起。」
他走到龍案前,從一個上鎖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同樣用皮紙製成的名冊,扔給顧長風。
「打開看看。」
顧長風接過,翻開。
只一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名冊上記錄的不是官員,而是一個個商賈、豪族,乃至江湖門派的名字。
這些名字的後面,都跟著一個共同的指向。
遼東,女真,金帳王庭。
「這是……」
「是朕查了十年,才查出來的,女真人在我大乾境內安插的所有奸細和據點。」皇帝的聲音冰冷如鐵。
「這些年他們在不斷的擴張,吞併了草原上數個汗國,愈發強大。」
「他們滲透了我們的鹽鐵、茶馬、布匹、糧食……幾乎所有命脈。」
「他們用賺來的錢,在關外購買兵器,招募勇士,在內收賄買通官員。」
「一群附著在我大乾身上的吸血螞蟥!」
「朕恨不得將他們食肉寢皮!」
「可朕不能。」
「大乾安逸太久了。」
「積弊也太深。"
「貪腐,思安,只顧享樂。」
"若不是當年穆天成在邊疆大敗女真大軍,恐怕大乾已經亡國了。」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看著掛在牆上的大乾版圖,這個已經延續了兩百多載的王朝。
當這個王朝傳遞在他的手中時,才知道病根有多深。
「一但戰火重燃,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滅國之戰了,大乾還沒做好準備。」
「所以,朕要下猛藥。」
「朕不知道他們的錢藏在哪裡,人躲在哪裡。」
「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讓他們把所有財富轉移出去。」
「所以,朕需要一個契機。」
「一個可以讓他們自己把錢,都乖乖送上門來的契機。」
顧長風的心臟狠狠一顫。
他徹底明白了。
他看著皇帝,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您利用了太子。」
「您默許太子和他們接觸。」
「您讓太子,成為那個最大的『中間商』。」
「您讓『算盤』,去掌管這筆黑色的財富。」
「您讓大乾內的頑疾,全站在太子的陣營。」
「您從頭到尾,都不是想查太子謀逆。」
「您是想借查太子的名義,將女真人在我大乾經營數十年的財富,一網打盡!」
「您想用您兒子的罪,來換大乾邊境未來數十年的安寧!」
「是。」
皇帝承認了。
他看著顧長風,眼神里滿是讚許。
「朕的兒子若有你一半頭腦,朕也不至於如此大費周章。」
「朕這一生,都在跟人斗,跟天斗。」
「朕的兒子,太弱,太蠢,也太心急,他守不住這江山。」
「與其等他將來被女真人,或者權臣玩弄於股掌,落得國破家亡的下場。」
「不如現在,就用他這塊『廢料』,為大乾,做最後一點貢獻。」
皇帝的話很輕、很淡。
顧長風卻感到一股發自骨髓的寒冷。
這就是帝王。
一個將親情、人性都踩在腳下,只為江山社稷,可以犧牲一切的,孤獨的怪物。
「那孫志呢?」顧長風問,「他,也是您計劃中的犧牲品嗎?」
提到孫志,皇帝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緒波動,一種混雜著痛惜與愧疚的複雜。
「他,是朕的手足。」
皇帝閉上了眼睛。
「朕,對不起他。」
「現在,棋局到了收官之時。」皇帝重新睜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理智。
「顧長風,朕需要你,為朕落下最後一子。」
「您說。」
「朕要你去查抄太子府。」皇帝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朕要你拿著錢三多的供詞,拿著那本通敵叛國的名冊,親自去東宮,宣讀朕的旨意。」
「朕要,廢黜太子!」
顧長風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皇帝對他最後的考驗,也是最殘忍的考驗。
讓他一個臣子,去親手終結一個儲君的命運。
這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從今往後,他就是扳倒太子的第一「功臣」,也是所有舊太子黨羽眼裡的第一死敵。
他再無退路。
只能永遠地,當皇帝手中那把最鋒利的刀。
「草民,遵旨。」
顧長風沒有選擇。
他緩緩跪了下去。
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向這位帝王下跪。
他跪的不是權力。
而是這位帝王為了江山社稷,不惜犧牲一切的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擔當。
當顧長風手持那捲明黃色的廢黜聖旨,帶著裴宣、陳景雲和上千欽差衛隊的精銳,將東宮圍得水泄不通時。
太子李斌言,正穿著一身嶄新的太子朝服。
他沒有反抗,沒有驚慌。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毓慶殿的台階上,看著天邊那輪即將升起的朝陽。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解脫的笑容。
「你來了。」
他對顧長風說。
「本宮,等你很久了。」
顧長風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眾叛親離的失敗者。
他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展開了手中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冰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東宮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