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這裡依舊空曠,依舊冰冷,仿佛能凍結人的魂魄。
皇帝李世昭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大乾疆域圖》前。
他的目光,越過了北境的崇山峻岭,落在那片用淡墨渲染出的、廣袤無垠的草原上。
他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了千年的山。
顧長風走進來。
沒有通傳,也沒有跪拜。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在等。
等這位大乾王朝最頂級的棋手,落下新的一子。
「他都與你說了?」
皇帝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是。」
顧長風回答。
「是不是覺得朕,很狠心?」
「草民不敢。」
「朕問的不是敢不敢。」
皇帝緩緩轉身,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一絲不加掩飾的疲憊。
「朕問的是,是不是。」
「不是。」
顧長風的回答,依舊平靜。
「陛下是君,他是臣,亦是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這,就是皇家。」
皇帝凝視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自嘲,更有一種凌駕於眾生之上的,絕對的孤獨。
「你啊……」
「什麼都懂,什麼都看得太透。」
「這樣活著,很累吧。」
顧長風沒有回答。
皇帝也沒有再追問,揮揮手,一位太監捧著一件東西進來。那是一件嶄新的官袍,和一紙委任狀。
官袍是緋紅色的,銀線繡著一隻白鷳。
八品文官的制式。
「朕,說過要賞你。」
皇帝將委任狀推到顧長風面前。
「從今日起,你便是鴻臚寺主簿,官居八品。」
鴻臚寺。
負責朝會、宴饗、祭祀禮儀,以及接待四方藩屬的衙門。
是天子喉舌,國家顏面。
也是一個迎來送往,務虛不務實的清閒之地。
八品主簿,更是人微言輕,無緣朝會。
從一個攪動京城風雲、手握欽差大權的白衣客,到一個無足輕重的八品小官。
這不是賞賜。
這是貶斥。
裴宣若在此,定會驚愕。
陳景雲若在此,定會以為陛下在鳥盡弓藏。
但顧長風只是拿起那份委任狀,看了一眼,便平靜地收下了。
「草民,謝陛下隆恩。」
「你不問朕,為何?」
皇帝的目光變得銳利,似乎要穿透顧長風平靜的表象,直抵他的內心。
「陛下自有深意。」顧長風道。
「好一個『自有深意』。」
皇帝點了點頭,眼中的讚許之色更濃。
「朕將你放在鴻臚寺,有三重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避禍。太子雖廢,黨羽未盡。你這把刀太過鋒利,也太過招搖。朕把你放進清水衙門,是讓你暫離風暴,保你的命。」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讓你學。你擅長破案,精於算計,但於國之大體,於朝堂制衡,於縱橫捭闔,你還是一張白紙。鴻臚寺,便是你的學堂。朕要你去看懂人心,更要看懂……國與國之間的人心。」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張疆域圖上。
「至於其三……」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朕要你,在那裡,多看,多想,多找找。順便等一些人來。」
顧長風的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光。
「草民愚鈍。」
「不,你懂。」
皇帝一語道破。
「你借太子之手,一夜之間,斬斷了女真金帳王庭在我大乾經營數十年的所有血脈。」
「這等於,在草原那頭最兇猛的狼王身上,生生剜下了一大塊肉。」
「你覺得,它會善罷甘休嗎?」
御書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被抽乾了。
顧長風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如鼓。
「他們,會來。」
「當然。」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淬著寒冰的弧度。
「他們不僅會來,而且已經在路上了。」
「他們會以『商隊無故被劫掠』為由,派遣使者,前來我大乾『興師問罪』。」
「表面上,是來討說法。」
「實際上,是來刺探虛實。他們想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動他們的錢袋。他們更想看,我大乾的朝堂,在經歷了這場動盪之後,是否……有機可乘。」
皇帝看著顧長風,一字一頓。
「而你,顧長風,鴻臚寺八品主簿,將作為朕的代表,全權負責,接待這支援自草原的『使團』。」
「朕要你,不卑不亢,寸步不讓。」
「朕更要你,從他們的嘴裡,從他們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里,給朕,挖出他們真正的圖謀!」
「這,才是朕給你這把刀,準備的,真正的戰場。」
這番話,沒有驚雷,卻字字砸在顧長風的心上,讓他整個人的認知轟然洞開。
鴻臚寺不是清水衙門,是不見硝煙的戰場。
八品官不是人微言輕,而是藏於暗處、最不引人注目的利刃。
皇帝將他放在這裡,不是貶斥,不是鳥盡弓藏。
而是將他,安插在了整個大乾王朝,抵禦外敵的第一線!
這是一個比扳倒太子,危險百倍,也重要百倍的任務。
「臣……領旨。」
顧長風緩緩跪了下去,雙手舉過頭頂,接過了那件緋紅色的官袍。
這是他第二次,向這位帝王下跪。
第一次,是為那份「不惜犧牲一切」的帝王擔當。
這一次,是為一個更宏大,也更危險的棋局。
「去吧。」
皇帝揮了揮手,重新轉過身,面對著那張巨大的疆域圖。
「邊境的急報,最多還有半個月,就會到京城。」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顧長風起身,抱著那身嶄新的官袍,默默退出了御書房。
殿門外,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
明明有些許暖意。
他卻感到,一種從血脈深處滲出的、徹骨的寒冷。
而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一騎從京城的角落裡離開,直奔遙遠的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