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割裂長空,呼嘯著掠過無垠草原。
一座巨型金色帳篷,如山嶽般鎮壓在無數氈包的拱衛中心,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烈日。
此地,便是金帳王庭。
讓大乾歷代帝王夜不能寐的根源。
帳內,溫暖如春。
厚重的狼皮地毯吞噬了所有腳步聲,中央火盆的烈焰升騰,將帳內映照得恍如白晝。
數十名氣息彪悍的部落首領與王子分坐兩側,矮几上堆滿了烤全羊與馬奶酒,卻無人觸碰。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王座之上。
敬畏,且恐懼。
金帳大汗,巴圖可汗,一頭休憩中的蒼老雄獅。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縱橫的溝壑,但那雙眼眸,依舊閃動著噬人的凶光。
他手中把玩著一隻純金酒杯,堅硬的杯壁在他指間無聲地扭曲、變形。
「我們伸進大乾心臟的那把刀,斷了。」
巴圖可汗的聲音不高,卻似冰層下的暗流,每一個字都帶著粉碎骨骼的重量。
「我們用來買兵器、買糧食、買大乾官員腦袋的錢,都沒了。」
「整整二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砰!
金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瞬間成了一塊醜陋的金屬餅。
「恥辱!」
「這是黃金家族三百年來,最大的恥辱!」
大帳內,一片死寂。
連呼吸聲都仿佛被凍結。
一個滿臉刺青、壯碩如熊的王子霍然起身。
大王子,拔都。一個信奉用彎刀解決所有問題的男人。
「父汗!」
拔都聲如雷霆,震得人耳膜嗡鳴。
「南人懦弱,只會陰謀詭計!我們該即刻召集勇士,南下!」
「用鐵蹄踏平他們的京城!用他們的血洗刷恥辱!」
「把他們的皇帝抓來當馬奴!把他們的公主賞給最勇猛的戰士!」
「殺!殺!殺!」
拔都的咆哮,瞬間點燃了帳內積壓的怒火。
「殺!踏平中原!」
「搶光他們的糧食和女人!」
一時間,帳內狼嚎四起,殺意沸騰。
巴圖可汗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不置一詞。
直到,一聲輕笑響起。
「呵呵。」
笑聲極輕,卻如一勺冰水,精準地澆滅了帳內所有的狂熱。
眾人視線猛然轉去。
角落裡,一個身材甚至有些瘦削的年輕人,正端著馬奶酒,慢條斯理地品嘗。
他身著雪白狐裘,面容俊美,與周遭的粗獷野性格格不入。
但無人敢輕視他。
他是巴圖可汗最寵愛,也最令人忌憚的兒子。
三王子,呼蘭·阿都。
草原人私下裡,稱他為——「草原之狐」。
「呼蘭!」大王子拔都雙目赤紅,「你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對?你被南人的書讀壞了腦子,忘了自己是黃金家族的血脈!」
呼蘭放下酒碗,用一方潔白的絲巾,細緻地擦拭嘴角。
他抬起頭,那雙狹長的狐狸眼,閃爍著洞察人心的狡黠。
「大哥,你的勇氣,連雪狼都為之讚嘆。」
他先是恭維,隨即話鋒陡轉。
「可是,大哥,勇氣,填不飽族人的肚子。」
「南下?」
「說得輕巧。」
「大乾三十萬邊軍是擺設?鎮國將軍穆天成是綿羊?」
「上次交手,我們折損了多少勇士,大哥,你忘了?」
拔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上一次戰役,正是他親率大軍,卻慘敗而歸,是他一生無法洗刷的恥辱。
呼蘭不再看他,起身,踱步至大帳中央。
「父汗,各位叔伯。」
「錢沒了,是事實。但我們更該看到另一件事。」
「大乾,出問題了。」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魔力,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能在京城,悄無聲息地拔除我們所有據點,絕非尋常官員所能為。這背後,必然有一隻更強大的手。」
「要麼,是那個老皇帝,終於決心與我們撕破臉。」
「要麼,是他的某個兒子,想借我們的頭,當他登上帝位的墊腳石。」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大乾內部,正在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
呼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當兩頭猛虎在山中搏殺,最高明的獵人,從不參與撕咬。」
「而是潛入它們的巢穴,偷走最珍貴的幼崽。」
王座上,巴圖可汗的眼中,終於透出濃厚的興趣。
「說下去。」
「是,父汗。」呼蘭躬身行禮。
「我們不僅不該開戰,反而,應該立刻派遣使團,前往大乾京城。」
「什麼?!」拔都再次咆哮,「派使團?去搖尾乞憐嗎?」
「當然不是。」
呼蘭的眼神,陡然陰冷下來。
「我們是去,『興師問罪』。」
「我們要當面質問他們的皇帝,為何劫掠我們『商人』的財產,這是不是在向偉大的金帳王庭宣戰?」
「我們要用最強硬的姿態,去試探他們的底線。」
「更重要的,是借使團的身份,深入他們的心臟。親眼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那個被我們用金錢餵飽的太子,是死是活?還有沒有用?」
「若他沒用,我們就去找一個新的,更有用的『代理人』。」
「大乾的皇子,不止一個。他們的朝臣,也並非鐵板一塊。」
「我要讓他們,君臣相疑,父子相殘。我要讓他們,自己從內部,腐爛,崩潰。」
「到那時,我們再揮鞭南下,整個中原,便儘是我們的牧場!」
話音落,金帳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番狠毒到骨子裡的計策,震得頭皮發麻。
這比直接開戰,可怕萬倍!
「好!」
王座上的巴圖可汗,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來。
「好一個『草原之狐』!」
他走到呼蘭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呼蘭完全籠罩。
「這件事,交給你。」
「你要什麼,本汗,給你什麼!」
「謝父汗!」呼蘭的眼中,燃起野心的烈焰。
「不過……」巴圖可汗的聲音壓低,只有父子二人能聽見。
「除了查明真相,找到新代理人,你,還有最後一個任務。」
「父汗請講。」
「七年前,阿古拉,死在大乾京城。」
「最後一次傳遞出消息。他身上,找到了那份關於『聖山』秘密的地圖。」
「找到那份地圖。」
巴圖可汗的眼中,閃過一絲無法抑制的狂熱。
「或者,找到當年,殺死阿古拉的那個人。」
「把他,或者它,給本汗,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