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在一種虛假的平靜中,度過了半個月。
廢儲風波帶來的血腥味,似乎被新雪徹底掩蓋。
百姓的談資,從東宮秘聞,轉向了即將到來的新年。
鴻臚寺,依舊是皇城裡那個被遺忘的角落。
而顧長風,也依舊是那個無人理會的八品主簿。
他每日準時到衙,一頭扎進故紙堆里,仿佛要與滿屋的塵埃融為一體。
起初,總有不長眼的小官,想拿些禮儀規矩的瑣事來刁難他。
結果,不等顧長風開口。
第二天,那人不是被大理寺請去喝茶,就是被都察院的御史參上一本,直接貶去瘴癘之地。
幾次三番下來,鴻臚寺內,再無人敢對西邊那間小公房投去半點不敬的目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位顧主簿,不是被發配的流放犯。
他是一尊誰也碰不得的瘟神。
這天下午,雪又下了。
顧長風的公房裡,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茶水滾沸。
裴宣和陳景雲不知何時已坐在屋裡。
這間被遺忘的公房,已然成了三人的密議之地。
「鎮國將軍府盯緊了。」裴宣壓低聲音,「大管家林柏深居簡出,但手下的採辦,跟西市幾家皮貨商來往很密。」
「皮貨商是拔都的人。」陳景雲帶來的是皇城司的密報,「那個大王子和穆將軍素來不睦,這條線價值不大。」
顧長風沒說話。
他只是在桌上攤開的京城地圖上,用紅線,將「鎮國將軍府」與「西市皮貨行」連接起來。
隨即,他又換了一支筆。
「老蛇那邊,有新東西。」顧長風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屋裡的溫度降了幾分。
「七年前,迎親之事被拒後,草原使團滯留了整整三月。」
「這三個月,他們的人,頻繁出入一個地方。」
他用筆尖,在地圖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裴宣和陳景雲的目光同時定住,呼吸都漏了一拍。
「將作監?!」
「是。」顧長風點頭,「劉承當時負責的,兵器庫。」
一條新的紅線,從「鎮國將軍府」出發,跨越半個京城,精準地刺向了「將作監」。
三點一線。
一張橫跨七年,牽扯到穆家、劉承、草原使團的巨大黑網,終於露出了猙獰的輪廓。
「阿古拉為尋找某一件物品而來,找到林柏,林柏殺人奪寶,再把東西交給將作監的劉承?」
裴宣順著線索,做出了推測。
「不。」顧長風搖頭。
「順序,反了。」
他指著地圖上的三個點,眼神像是要將輿圖剖開。
「劉承,才是這張網的起點。」
「七年前,太子就開始布局,他要錢,更要兵器。劉承是他最早的暗棋,通過某種隱秘渠道,搭上了金帳王庭。」
「阿古拉名為副使,實為接頭人,來京城談的就是軍械交易。但他額外貪心,又或者受了巴圖可汗的密令,想順手拿到某樣東西,所以才找上了當時還是大理寺少卿的林柏。」
「林柏的身份不簡單,他身上,一定有阿古拉想要的東西的線索。」
「然後,這件事,被穆將軍察覺了。」
「穆將軍是陛下的鷹犬,他絕不容許任何人窺探大乾機密,更不可能容忍有人向外敵走私軍火。」
「所以,他命令林柏動手,殺了阿古拉,永絕後患。」
「事後,林柏辭去大理寺少卿之職,進入穆府,既是躲藏,也是為了保守這個秘密。」
「穆將軍和林柏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超越君臣的羈絆,否則,一位大理寺前途無量的少卿,不可能說辭官就辭官。」
「這,才是最合理的邏輯。」
「而阿古拉想要找到的東西,應該就是陛下交給我的任務了。」
裴宣與陳景雲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駭然。
若推測為真,穆將軍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那他為何要在金殿之上,自請查辦?
「他在賭。」
顧長風一語道破玄機。
「賭陛下信他的忠心。他用自污的方式,將水攪渾,把所有視線都引到自己身上,只為掩蓋一個他真正想保護,卻又不敢說破的秘密。」
「什麼秘密?」
「阿古拉的死活,從不重要。」
顧長風的目光變得幽深。
「重要的是,穆將軍從七年前,就知道太子在和草原人做交易。」
「他知情不報。」
「這,才是他真正的死罪。」
「他怕陛下知道親生兒子在親手挖王朝的根基,他怕引爆皇家內亂,動搖國本。」
「所以,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處理。」
「比如,殺一個草原副使,敲山震虎。」
屋子裡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一個忠心耿耿,卻又固執地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王朝的老將形象,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們是帝國的柱石,笨拙,卻也堅定。
「那我們現在……」
「等。」
顧長風只說了一個字。
「等那位『草原之狐』,替我們撕開最後的答案。」
「他為了那件神秘物品而來,就一定會找上穆將軍。」
「我們,看著就好。」
話音剛落。
門外,一陣輕而急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
一名身著青色內侍服的小黃門,躬身立在門外,聲音尖細:「顧大人可在?陛下有旨,此物,即刻交予顧大人親閱。」
他雙手捧著一封蓋著火漆的軍報,高舉過頭。
陳景雲臉色一凜,一步上前接過。
」邊關六百里加急?「
作為天子近臣,他認得那是御前直送的軍報。
火漆被撕開,信紙抽出,只看了一眼,陳景雲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怎麼了?」裴宣心頭一緊。
「草原使團,三日前,已入關。」
陳景雲的聲音發緊,每個字都透著寒意。
「正使,金帳三王子,呼蘭·阿都。」
「隨行,五十人。」
他頓了頓,抬起頭。
「軍報註明,這五十人,人人披重甲,刀不離手,馬鞍掛著制式強弓。」
陳景雲的聲音壓抑到極致,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重甲騎兵,標配的一人三馬。
若是開闊地可直衝五百人步兵軍陣。
只能說來著不善。
數日後。
京城,十里長亭。
風雪是這個冬天唯一的主宰。
鉛灰色的天穹下,雪片大如鵝毛,蠻橫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鴻臚寺卿鄭玄的鬍鬚上已經掛了白霜,他跺著腳,嘴裡呵出的白氣瞬間被寒風撕碎。
「顧主簿,這都過了一個時辰了……」
他湊到顧長風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焦慮。
「這幫草原蠻子,分明是故意的,想搓我們的銳氣!」
顧長風立在隊列最前。
那身單薄的緋紅官袍,是這片灰白天地里唯一固執的亮色,筆挺得像一桿槍。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風雪,落在官道盡頭。
「鄭大人,狼在狩獵前,總是最有耐心的。」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又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眾人幾乎凍僵時,地平線終於被叩響。
沉悶的蹄聲,不是雷鳴,更像一下下砸在人心臟上的重錘,越來越近。
來了!
所有大乾官員下意識地挺直了凍僵的腰背。
當那支隊伍衝破雪幕,清晰地映入眼帘時,就連鄭玄這樣的老臣,喉嚨里都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那不是使團。
那是一支即將攻城的軍隊。
五十名騎士,通體覆蓋著啞光的黑色重甲,連戰馬都披著鐵鎧。
他們臉上是猙獰的狼首面具,只露出兩點寒星般的眼睛。
腰間懸掛的彎刀,閃爍著一種飽飲過鮮血的暗沉光澤。
最可怕的是,五十騎的行動宛如一體,馬蹄起落的節奏驚人地一致,沒有一絲雜音。
一股凝成實質的殺氣,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隊伍的最前方,一個男人沒有戴面具。
他騎著一匹四蹄踏雪的烏騅馬,身披雪白的狐裘,面容俊美,卻透著一種食肉動物的優雅。
草原之狐,呼蘭·阿都。
隊伍在長亭前十丈,驟然停下。
五十騎,五十尊殺戮的雕像。
呼蘭·阿都穩坐馬上,居高臨下,沒有半點下馬的意思。
這是最直接的蔑視。
鴻臚寺官員們的臉,瞬間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
鄭玄正要發作,一隻手卻攔在了他身前。
是顧長風。
他獨自一人,緩步走出隊列。
積雪在他的官靴下發出咯吱的輕響,那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音。
他走到呼蘭·阿都的馬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大乾鴻臚寺主簿,顧長風,奉天子之命,恭候金帳王庭三王子殿下。」
呼蘭·阿都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獵物。
「你,就是顧長風?」
「是。」
「本王聽說,南人知禮,禮數周全。」
他的聲音帶著草原獨有的粗糲,卻字正腔圓。
「為何連只引路的鴻雁,都看不到?」
話音未落。
「咻!」
一聲尖銳到刺耳的破空聲炸響!
他身側一名狼首騎士,毫無徵兆,弓已滿月。
箭矢離弦!
不遠處,一隻被驚飛的孤雁,在空中一頓,隨即如一塊石頭般筆直墜落。
羽箭貫穿了它的身體,將它死死釘在雪地里。
一捧鮮血,在潔白的雪地上,驟然綻開。
刺目。
驚心。
所有大乾官員,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射雁。
鄭玄的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顧長風的臉上,卻反而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原來如此。」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到半分怒火。
「原來這,便是草原的迎賓之禮。」
「以箭為信,以血為媒。」
他像是真的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看來,是我大乾的禮數太輕,太小家子氣了,不合王子殿下的胃口。」
說完,他竟直接轉過身,對身後一名早已面無人色的禮官,用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的音量吩咐道:
「記下來。」
「立刻擬定鴻臚寺新規。」
「日後,凡我大乾使臣出使金帳王庭,不必再備絲綢茶葉。」
「多備弓箭,多選猛士。」
「抵達王庭,先射其牛羊,以示敬意。再與可汗敘話,方顯我天朝『入鄉隨俗』之誠意。」
「你!」
那名射箭的騎士勃然大怒,手再次摸向了箭筒。
呼蘭·阿都卻第一次,真正地,正視起眼前這個單薄的南人書生。
他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笑了。
「有意思。」
「顧長風,你果然很有意思。」
他終於翻身下馬,動作帶著一種獵豹般的流暢。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用金線封口的國書,走向顧長風。
「這是父汗,呈給大乾皇帝的國書。」
他將國書遞出。
就在顧長風伸手去接的那個瞬間。
呼蘭·阿都的身體,毫無徵兆地向前一傾,嘴唇幾乎貼上了顧長風的耳朵。
一股帶著草原風沙與野獸氣息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耳語般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那兩個字,用的是最標準,最純正,也最冰冷的,大乾官話。
「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