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樓里,一時間靜得能聽見人吞咽口水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牢牢地釘在顧長風身上。
蘇曼娘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帶著幾分楚楚可憐,幾分執拗的探尋,就那麼望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這個問題,太毒了。
吳謙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雖然聽得如痴如醉,可也咂摸出那股不對勁的味道。
這歌唱的是英雄失意,這不是拐著彎兒咒長風此行白費力氣,最後註定落不得好下場嗎?
要是長風說唱得好,不就等於默認了這份喪氣話?
可要是說不好……
吳謙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在人家的地盤上,當著全江南名流的面,說人家的頭牌花魁唱得不好,這不是上門打臉,自尋死路嗎?
孫志才、周康、劉銘三人,眼底深處,那抹得意幾乎按捺不住。
這個局,他們設得天衣無縫。
用最風雅的刀,殺人於無形。
琅琊王氏的王旭,更是搖著扇子,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在他看來,京城來的官,都是些不懂風月的粗人,面對這等陣仗,除了裝傻,還能如何?
顧長風沒有理會那些各懷鬼胎的目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曼娘,片刻之後,他笑了。
他這一笑,讓緊繃的空氣,似乎鬆動了些許。
「蘇大家這首《輪台歌》,唱得……」
顧長風故意拉長了音調,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技藝上,已臻化境。」
聽到這話,孫志才等人心裡「咯噔」一下,隨即湧起一陣狂喜。
成了!這小子果然年輕,還是順著台階下了!
蘇曼娘眼裡的光,黯了半分,那是一種高手過招,卻未能棋逢對手的失望。
「但是。」
顧長風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清冽,像一把出鞘的利劍,斬斷了滿堂的靡靡之音。
「蘇大家,你唱錯了。」
唱錯了?!
兩個字,如平地驚雷,炸得滿堂譁然!
吳謙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我的小祖宗哎!你瘋了!你怎麼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人家唱錯了?
王旭手裡的扇子「啪」地一下合攏,臉上全是幸災樂禍的狂喜。
孫志才那張胖臉上,笑容徹底僵住,肥肉堆成的五官都錯了位。他正要開口打圓場,卻被顧長風投來的一道眼神,死死釘在原地。
蘇曼娘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錯愕。
她自出道以來,評她畫技,論她棋藝者,不知凡幾。
卻從未有人,敢當面說她——唱錯了。
「哦?」
她強行穩住心神,微微欠身,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冰碴。
「還請顧大人指教,小女子,錯在何處?」
顧長風緩緩站起身。
他一站起來,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仿佛從一個溫和的書生,變成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蘇曼娘煞白的臉上。
「你錯在,只唱出了這首詩的『形』,卻沒唱出它的『魂』。」
「你唱的是英雄末路,是壯志未酬,是美人遲暮,是報國無門的悲涼。這固然能引人垂淚,博人同情。但,這不是冠軍侯的《輪台歌》!」
顧長風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鐵釘,砸進眾人的心裡。
「冠軍侯寫下此詩,是何等情景?是西征大勝,拓土千里,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他看到的,是『平沙莽莽黃入天』的壯闊!」
「他聽到的,是『輪台九月風夜吼』的激昂!」
「『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這不是悲涼,這是豪情!是征服了這片天地的英雄,對自己腳下土地的,霸氣宣言!」
「蘇大家,」顧長風的目光,銳利如刀,「你用江南的吳儂軟語,去唱大漠的鐵血戰歌,本身,就是一種錯。」
「你把一首,出征的戰歌,唱成了一曲,送葬的輓歌!」
「你問我唱得如何?」
顧長風看著她,一字一句,字字誅心。
「唱得很好,但,我不喜歡。」
「因為,我大乾的英雄,從來都不是只會躲在酒樓里,哀嘆自己『英雄末路』的懦夫!」
「我大乾的英雄,是那些,明知九死一生,依舊慷慨赴死的戰士!」
「是那些,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的將軍!」
「是那些,為了守護這萬里江山,為了守護這天下萬民,寧願流盡最後一滴血,也絕不後退半步的,國之脊樑!」
「這,才是我大乾的魂!」
「這,才是冠軍侯的,《輪台歌》!」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整個得月樓,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那些因歌聲而感傷落淚的官員,此刻,臉上火辣辣的,一陣青一陣白,羞愧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是啊!
他們被那歌聲里的脂粉氣和頹喪所感染,卻忘了,這首歌,本該是何等的豪邁!
他們這些,在江南的溫柔鄉里享受著安逸與繁華的士紳,早已忘了,邊關的風雪,是何等的刺骨!
早已忘了,帝國的安寧,是靠著無數將士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吳謙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看著自己的侄子,只覺得,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太解氣了!
太痛快了!
這他娘的,才是讀書人該有的風骨!
蘇曼娘呆呆地站在原地,嬌軀微顫,臉色蒼白如紙。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勢如虹的年輕人,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撼,與深入骨髓的……慌亂。
她本想用一首歌,來瓦解他的鬥志,動搖他的心神。
可她沒想到,對方,不僅沒有被動搖,反而,借著這首歌,將了所有江南權貴一軍!
他不僅僅是點評了一首歌。
他是在抽所有江南士紳的臉!
他是在罵他們,早已忘了,何為家國,何為風骨!
這哪裡是什麼點評?
這分明是一巴掌掄圓了,狠狠扇在他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