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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過河卒

2025-09-12 13:20:18 作者: 半花海棠

  夜雨冰冷,沖刷著金陵城的青石長街。

  身後的得月樓燈火如豆,被雨幕隔絕成了一個遙遠而虛幻的夢。

  街上再無行人,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遙遙傳來,一下,又一下,敲得這雨夜愈發空寂。

  吳謙的官靴踩在積水的路面,濺起的水花都帶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勁兒。

  他跟在顧長風身後,整個人亢奮得快要燒起來,一張嘴就沒停過。

  「長風!你可真是……真是我的神仙老爺!」

  吳謙的聲音壓得再低,也藏不住那股子顫抖的激動。

  「你是沒瞧見!那個姓王的公子哥,那張臉!」

  他伸出兩個指頭比劃著名。

  「綠得跟豬肝一樣!」

  

  「還有那個孫胖子,那臉色,嘖嘖,跟剛從茅房裡撈出來似的!」

  「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他手舞足蹈,像個剛中了頭彩的賭徒。

  「還有那首詩!『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我的老天爺,這句子是怎麼從你腦子裡蹦出來的?」

  「那詩一念出來,我魂兒都飛了!我感覺那樓都塌了,直接砸在他們那幫龜孫的臉上!」

  「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解氣的場面!」

  顧長風卻一言不發。

  他只是攏了攏被雨水打濕的衣襟,任由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

  酒意早已散盡。

  只剩下徹骨的清醒。

  宴會上的勝利,不過是序章的尾聲。

  真正的廝殺,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在這江南,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

  那首詩,是他的戰書。

  也是他,親手斬斷的退路。

  他把自己,徹底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靶子。

  走在最後的陳景雲,依舊像個沉默的影子,鼻樑上的眼鏡在幽暗中反射著無法洞悉的光,腳步落在積水的石板上,輕不可聞。

  吳謙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又湊了上來。

  「長風,下一步咱幹啥?是不是該把那孫胖子抓起來審審?我看他就不像好人!還有那個王旭,太囂張了,必須治治他!」

  「叔父。」

  顧長風終於開口,聲音在雨聲里顯得異常冷靜。

  「今晚,我們贏了面子。」

  「但從明天起,我們要面對的,是里子。」

  「面子?里子?」吳謙愣住了。

  「他們不會再跟我們斗詩,也不會再跟我們耍嘴皮子了。」顧長風的目光,穿透雨霧,望向遠處那片破敗衙門的黑暗輪廓。

  「他們會用他們最擅長的東西,來對付我們。」

  「最擅長的東西?」

  「規矩。」

  顧長風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用成山的卷宗淹死我們,用織成蛛網的人情拖死我們。」

  「一個『拖』字訣,就能把我們所有的銳氣磨光。」

  「直到我們變成一頭掉進泥潭裡的老虎,空有力氣,卻再也掙扎不動。」

  回到那間四處漏風的破衙門,一股陳年的霉味和寒氣撲面而來,瞬間澆滅了吳謙心裡最後一點火熱。

  他看著自己嶄新的官服下擺沾上的泥點,心疼得直咧嘴。

  顧長風卻視若無睹,徑直走到那張唯一還算完整的書案前,點亮了油燈。

  豆大的火光搖曳,將他清俊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陳大人。」

  「在。」陳景雲上前一步。

  「今晚赴宴的所有人,名單、座位、說過的話,甚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天亮之前,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格目。」

  「是。」陳景雲乾脆地應下,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叔父。」顧長風又看向吳謙。

  「哎,在呢!」吳謙趕緊挺直了腰板。


  「從明天起,你什麼都不用干。」顧長風從袖中掏出那本記錄著江南駐軍人事脈絡的冊子,「把這上面的名字,全部給我背下來。尤其是他們的籍貫、出身、姻親,以及,和王家、謝家有無瓜葛。」

  吳謙接過冊子,只翻了一頁,就覺得頭皮發麻,這密密麻麻的名字比帳本還難記。

  「長風,這……這是要幹嘛?」

  「知己知彼。」

  顧長風的指尖,在落滿灰塵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今晚的宴會,是一場大考。我們考了他們,他們,也考了我們。」

  「現在,是時候批閱考卷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那份由陳景雲早已備好的,江南門閥的資料上。

  「琅琊王氏,王旭……」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忽然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一個被慣壞了的麒麟兒。」

  「心高氣傲,又沉不住氣。」

  「這樣的人,最好用。」

  「用他?」吳謙滿臉不解,「他現在恨不得生吞了我們,怎麼用?」

  「恨,有時候,比愛,更有用。」

  顧長風的眼中,掠過一抹深不見底的算計。

  「恨,會讓人失去理智。」

  「一個失去理智的敵人,就是最好的,棋子。」

  他的視線,從「王旭」的名字上移開,最終,落在了另一個毫不起眼的名字上。

  金陵衛指揮僉事,陸遠。

  一個從五品的武官,今晚坐在最偏僻的末席,從頭到尾,未發一言,只是低頭喝酒。

  一個幾乎被所有人忽略的人。

  可顧長風卻記得,當漕運總督劉銘提及「水匪」二字時,這個陸遠的眼皮,極快地,跳了一下。

  軍冊記載,此人寒門出身,作戰勇猛,在軍中頗有威望。

  最關鍵的是,他的履歷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有任何污點,也沒有任何門閥靠山。

  「陳大人,」顧長風的指尖,點在了「陸遠」這個名字上,「關於他的情報,還是只有這些嗎?」

  陳景雲推了推眼鏡:「此人生活簡樸,不貪財,不好色,除了當值,便是在家習武,或去軍營操練士卒。他的履歷沒有任何污點,也沒有任何靠山。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

  「乾淨得過分?」

  顧長風笑了。

  「這世上,哪有真正乾淨的人?」

  「越是想把自己洗乾淨的人,身上藏的泥,就越多。」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簡陋的江南輿圖前。

  「沉船案的倖存者,還沒有消息?」

  陳景雲搖頭:「吳大人這幾日聲勢浩大,卻如大海撈針。金陵城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條魚,要麼早就死了,要麼,就被藏進了我們看不見的深水裡。」

  「意料之中。」顧長風並不意外,「我讓叔父大張旗鼓地找,本就不是為了找到他。」

  吳謙一愣:「啊?不是為了找他?那咱們這幾天不是白忙活了?」

  「不白忙。」

  顧長風轉過身,看著吳謙,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叔父這幾天的『辛苦』,是演給他們看的。」

  「讓他們以為,我們只會用這種最笨的法子。」

  「讓他們以為,我們,已經束手無策。」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吳謙,上面依舊是那個潦草的嫌犯畫像。

  「明日,你繼續帶人,去城西『三山街』,挨家挨戶地搜。」

  「記住,要傲慢,要不耐煩,要讓全城都看到你的『愚蠢』和『急躁』。」

  「三山街?」吳謙撓頭,「那裡都是些窮苦百姓和販夫走卒,能搜出什麼?」

  「不是為了搜,是為了聽。」

  顧長風的目光變得幽邃。

  「三山街魚龍混雜,那裡的茶館、酒肆、賭場,是全城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你這塊巨石砸進臭水溝,總會有些東西,被逼得浮出水面。」

  「而我們,要找的,就是那條,最不該浮起來的魚。」

  安排完一切,顧長風揮手讓兩人退下。

  空曠的籤押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沒有睡。

  他只是靜靜坐在燈下,凝視著那幅簡陋的江南輿圖,看著地圖上,那一個個代表著門閥世家的名字。

  許久,他從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

  沒有半分猶豫。

  他將那枚黑子,重重地,按在了輿圖上「金陵衛」的位置。

  棋子落下,悄然無聲。

  棋局,已布下。

  現在,只缺一枚,能替他衝鋒陷陣的……

  過河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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