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秦淮河的夜,是醇酒,是迷香。
河面倒映著兩岸的萬家燈火,畫舫穿行,絲竹悅耳,歌女的吳儂軟語混著脂粉香氣,在微涼的春風裡織成一張溫柔的網,能將人的骨頭都酥掉。
一艘裝飾得最為奢華的畫舫,正靜靜地停靠在河心。
江寧知府孫志才,正坐在這艘畫舫的二樓雅間,舉辦一場小型的「同僚宴」。
自從他「大義滅親」,將錢無病的血狀公之於眾後,整個江南官場,都用一種看瘟神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昔日那些稱兄道弟的同僚,如今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孫志才心中又怕又怒,卻只能強顏歡笑。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要想活下去,就必須更緊地抱住顧長風那條大腿。
所以,他今晚特意邀請了幾個府衙里立場相對中立的低階官員,名為飲宴,實則是想向外界,尤其是向欽差衙門,釋放一個信號:我孫志才,依舊掌控著江寧府。
「來來來,諸位,莫要拘謹!今晚,我們不談公事,只論風月!」
孫志才端起酒杯,肥胖的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惶與勉強。
幾位官員唯唯諾諾地應著,氣氛尷尬得能用刀子割出水來。
孫志才心中暗罵一聲,正要再說幾句場面話。
就在這時。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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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微的,極其壓抑的,刀鋒捅進肉里的聲音。
緊接著,是酒杯摔碎的脆響,和一個官員不敢置信的悶哼。
孫志才一愣,轉頭看去。
他左手邊,一個剛剛還對他笑臉相迎的六品通判,此刻正瞪大了眼睛。
他的胸口,插著一柄只剩下刀柄的黑色短刀。
鮮血,正從他嘴角汩汩湧出。
而他身後,不知何時,竟多出一個穿著船工服飾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沒有活人的氣息。
他的手裡,還握著另一柄一模一樣的、正在滴血的短刀。
刺客!
孫志才的腦子炸開了,一片滾燙的空白。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
咻!咻!咻!
窗外,船底,屏風後。
死角里鑽出死神。
數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躥出,像是從畫舫的木紋里滲透出來的墨跡,瞬間染滿了整個雅間!
他們都穿著船工的服飾,手裡握著那種適合在狹小空間內搏殺的黑色短刀。
目標,明確無比。
就是孫志才!
這些,都是漕幫里最頂尖的殺手!是劉銘壓箱底的亡命徒!
「啊——!」
雅間內,瞬間亂成一鍋沸騰的血粥!
慘叫聲,桌椅倒地聲,刀鋒破空聲,響成一片!
那幾個赴宴的官員,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等陣仗,瞬間就被砍瓜切菜一般放倒在地。
鮮血噴濺得到處都是。
名貴的地毯,精緻的菜餚,都被染上了一層觸目驚心的猩紅。
孫志才嚇得魂飛魄散,他那肥碩的身軀,此刻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敏捷。
他想也不想,連滾帶爬地就往桌子底下鑽。
「護駕!護駕!」他嘶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
他帶來的那十幾個府衙的護衛,雖也算精銳,但面對這些招招致命、悍不畏死的專業殺手,根本就不是對手。
一個照面,就被殺得節節敗退,死傷慘重。
一個領頭的殺手,眼中不帶任何感情,一腳踹開擋路的護衛,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閃電,直取桌子底下那個瑟瑟發抖的肥胖身影!
孫志才眼睜睜看著那刀尖,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甚至能聞到刀鋒上那股子濃烈的血腥味。
完了!
吾命休矣!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在他耳邊炸響!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他顫巍巍地睜開一條眼縫。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同樣是一身黑衣,臉上戴著一副古怪的水晶眼鏡。
他手中沒有武器。
只是用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就穩穩地夾住了那柄足以致命的短刀!
正是陳景雲!
那領頭的殺手眼皮劇跳。
他手腕發力,想要抽出短刀,卻發現那刀像是被鐵鉗焊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他當機立斷,立刻棄刀,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第二柄短刀,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陳景雲的咽喉!
陳景雲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夾著刀刃的手指,只是輕輕一錯。
咔嚓!
那柄精鋼短刀,應聲而斷。
同時,他的身影微微一晃,便鬼魅般地貼近了那殺手的身側。
並指如劍,閃電般點出。
噗!噗!噗!
那殺手只覺得胸口幾處大穴一麻,渾身的力氣便被瞬間抽乾,軟軟地倒了下去。
這一切,都發生在呼吸之間!
其他的殺手,見頭領被制,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眼中凶光更盛,從四面八方同時撲向陳景雲!
他們要用人命,耗死這個突然出現的恐怖高手!
陳景雲的唇角,牽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宣告死亡的序曲。
他不再留手。
他的身影在狹小的雅間內,化作了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閃電。
只聽見一連串骨骼碎裂的悶響和壓抑的慘哼。
不過是三五個呼吸的時間。
當陳景雲的身影定格。
雅間裡,只剩下他一人站立。
那十幾個兇悍無比的漕幫殺手,如今都成了地上扭曲的、蠕動的破布口袋。
他們沒有死。
但他們每個人的四肢關節,都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他們,都被廢了。
陳景雲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上沾上了一滴溫熱的血。
他看都沒看地上那些蛆蟲般的殺手。
只是轉過頭,看著桌子底下那個已經嚇傻了的江寧知府。
「孫大人,沒事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的平靜,淡漠。
孫志才過了好半天,才從極致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他連滾帶爬地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看著這一地的狼藉和滿屋的血腥,雙腿一軟,一屁股就坐倒在地。
緊接著,一股惡臭從他身下瀰漫開來。
這位堂堂的江寧知府,竟是被活活嚇尿了。
他看著陳景雲,像是看著從天而降的救星,又像是看著從地獄爬出的魔神。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官帽都不要了,光著腳就衝出了畫舫。
他一邊跑,一邊哭,一邊嘶聲力竭地尖叫。
「來人啊!殺人啦!」
「劉銘!周康!你們這兩個喪心病狂的畜生!要殺我滅口啊!」
「顧大人!顧大人救命啊!」
他瘋了一樣,衝下船,衝上岸,沖向那燈火通明的長街。
他只有一個念頭。
去欽差衙門!
只有那個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只有那個看似年輕,實則比魔鬼還可怕的欽差大人,才能保住他的命!
秦淮河的風,吹過他那濕透的官袍,冰冷刺骨。
但孫志才卻只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