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上,皇帝那句「朕,很失望」,沒有重量,卻壓垮了張敬臣等人所有的骨頭。
那聲音不高,不重,甚至聽不出絲毫怒意。
可正是這種平淡,比雷霆震怒更讓人墜入冰窟。
失望。
天子對他們失望了。
這意味著,他們賭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張敬臣癱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官袍下的身體失去了所有溫度。
他宦海沉浮四十年,自詡礁石,今日方知自己不過是浪濤前的一捧飛灰。
為什麼?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彈劾顧長風擅殺大臣,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國法體統,難道不比一個總督的性命更重要?
可宰相李綱,那個他們眼中只會和稀泥的老人,只用了三言兩語,就將一樁滔天大罪,變成了一件蓋世奇功。
通敵叛國?
勾結前朝餘孽?
好大的一頂帽子。
大到能壓死半個江南官場!
張敬臣當然知道劉銘不乾淨,可要說他圖謀復國……荒謬!
但現在,宰相說了。
皇帝信了。
那便是事實。
一個足以將他們所有人釘死在恥辱柱上的事實。
「張敬臣。」
龍椅上,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臣……臣在……」
張敬臣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發著抖。
「你身為御史,風聞奏事,乃是職責。但,道聽途說,不辨真偽,被人當槍使,險些冤了忠良,縱了奸佞。」
「此為,失察之罪。」
皇帝的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水,澆灌在張敬臣的心頭。
「戶部侍郎,王承恩。」
「臣……臣在……」那個肥胖的身體,抖成了一團。
「你身為戶部堂官,不思為國理財,卻整日結黨,為同鄉之誼,罔顧大義。」
「此為,不忠之罪。」
「刑部主事,趙顯……」
皇帝一個一個地點著名。
每點到一個名字,那名官員的身體就肉眼可見地垮塌一分。
他們感覺自己被扒光了朝服,赤身裸體地暴露在百官面前,所有的齷齪心思,都被御座上那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朕念你們,也算為國效力多年,一時糊塗。」
皇帝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卻更像冰面裂開的聲響,透著徹骨的寒。
「張敬臣,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
「王承恩,降一級,調任光祿寺少卿。」
「趙顯……」
一道道旨意,輕描淡寫地從龍椅上發出。
沒有罷官,沒有下獄,甚至沒有一句重斥。
可這看似溫和的懲處,卻比直接打入天牢更令人絕望。
罰俸,是羞辱。
降級,是敲打。
閉門思過,是警告。
皇帝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們,也告訴滿朝文武——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也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這次,朕可以放過。
但,再有下次……
後果,自負。
當最後一個名字被念完,跪在地上的官員們面如死灰,連謝恩的力氣都已散盡。
他們的政治生命,在這一刻,已經終結。
「至於顧長風……」
皇帝的目光,轉向了宰相李綱。
李綱微微躬身。
「宰相剛才說,此等『罪臣』,當賞。依你看,該如何賞?」
李綱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淡笑。
「陛下,老臣以為,對顧長風最好的賞賜,不是金銀官爵。」
「而是,信任。」
「請陛下,再賜他一把刀。」
「一把,比尚方寶劍,更利的刀。」
皇帝聞言,竟是無聲地笑了起來,那笑意讓整個大殿的氣氛都變得極其危險。
「好!」
「好一個信任!」
他走下御階,親自扶起了李綱。
「傳朕旨意。」
「江南經略副使顧長風,查抄逆賊劉銘有功,為國庫追回巨額資財,忠心可嘉,智勇雙全。著,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皇帝的聲音頓住,目光掃過殿中百官。
「另,朕素聞江南駐軍,軍紀廢弛,與地方多有勾結。著,顧長風,加『節制江南三州兵馬』之權!」
「凡三州之內,所有衛所、駐軍,皆受其節制!」
「欽此!」
轟!
這道旨意,像是一座山,狠狠砸進了太和殿!
節制三州兵馬!
這意味著,顧長風,一個從三品的文官,從此刻起,成了整個江南事實上的軍政之主!
他不僅手握尚方寶劍,可以斬官。
他現在,手裡還握著,真正的兵權!
如果說,之前的顧長風是一把致命的匕首,尚需在暗中行事。
那現在的顧長風,就是一把開了刃的陌刀!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江南,橫衝直撞,見神殺神,見佛殺佛!
瘋了!
皇帝瘋了!
這是所有江南籍官員心中,唯一剩下的念頭。
他們看著御座上那個面帶笑意的帝王,第一次發自靈魂地感到恐懼。
這位平日裡溫和的君主,一旦露出獠牙,竟是如此可怕。
「退朝。」
皇帝說完最後兩個字,轉身離去。
龍袍的衣角,划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留給殿中百官一地的驚駭與死寂。
……
京城裡的風,颳得很快。
早朝上發生的一切,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所有官宅府邸。
張敬臣閉門思過。
王承恩被貶去光祿寺養豬。
十餘名江南籍官員,或遭申飭,或被降級。
而遠在江南的顧長風,毫髮無傷,反而被授予了節制三州兵馬的無上權力。
這個消息,讓京城裡的江南士族,如遭雷擊。
他們終於明白,皇帝,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他不是在修剪枝葉。
他是在,刨根!
一時間,人人自危,那些平日與江南走得近的官員,紛紛閉門謝客,生怕沾上分毫。
整個京城官場,因江南吹來的一陣風,而風聲鶴唳。
風暴的中心,宰相府,卻一如既往的平靜。
李綱下朝後,便回到書房,繼續看那本未完的古籍。
仿佛朝堂上那場交鋒,與他毫無干係。
管家端著參茶,悄然走入。
「相爺,您贏了。」管家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贏?」
李綱放下書卷,揉了揉疲憊的眉心,「我沒有贏。」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我只是,幫陛下,把刀,磨得更亮了一些。」
「真正下刀的,是陛下。」
「真正握刀的,是顧長風。」
「我這個老頭子,不過是在後面,幫他們喊了幾聲號子。」
管家似懂非懂。
「相爺,」他遲疑著問道,「您就不怕,顧大人他……在江南,殺得太狠,收不住手?」
「收不住手?」
李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亦有無奈。
「你太小看他了。」
「那小子,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殺人,什麼時候,該誅心。」
「他更知道,這把刀,能砍向誰,不能砍向誰。」
李綱嘆了口氣。
「現在,我只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
「我擔心,江南那潭水,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
李綱的目光望向南方,眼神里,是穿透了千山萬水的凝重。
「希望那小子,能撐得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