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運使司衙門,正堂。
周康一夜未眠。
那張臉已看不出昔日的威嚴,只剩下縱橫交錯的血絲,眼窩深陷,黑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白紙。
身旁的狼毫和濃墨,像是催命的判官筆。
他要寫信。
寫一封能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獄的信。
「楊天賜……」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滿嘴都是被自己咬破的血腥味。
龍王!
好一個光復故國的大魏後裔!
到頭來,他周康,堂堂二品大員,就是一枚吸引火力的棄子!一個替死鬼!
他恨楊天賜的冷血。
更恨那個叫顧長風的年輕人!
兩個人,一明一暗,織就了一張天羅地網,將他死死罩住,連一絲掙扎的縫隙都不留。
逃?
金陵城已是鐵桶。
等死?
他不甘心!
就算是死,也要從這棋盤上,撕下兩塊最肥的肉!
一個念頭,惡毒如毒草,在他乾涸的心底破土而出。
他提起了筆。
手抖得不成樣子。
撕碎。
再寫。
再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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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揭發楊天賜?把「焚城之計」捅出去?
不!
那太便宜顧長風了!只會讓他周康的罪名坐得更死,讓顧長風功勞簿上再添濃重一筆!
他要攪混水。
把這潭已經發臭的江南死水,攪成一鍋誰也看不清的爛泥!
他鋪開新紙,這一次,手竟奇異地穩住了。
筆尖划過宣紙,留下飽含怨毒的墨痕。
信中,他絕口不提楊天賜,不提「焚城之計」。
他只寫,自己如何被死去的漕運總督劉銘脅迫,參與謀逆。
他寫,劉銘如何勾結金陵衛指揮僉事陸遠,要在祭天大典上刺殺欽差,再嫁禍給琅琊王氏。
他把自己,粉飾成一個幡然醒悟,決心戴罪立功的「忠臣」。
這是一封淬了劇毒的「自白書」。
每一個字,都在離間。
每一個字,都在攻心。
內容漏洞百出又如何?
他要的不是真相。
他要的,是在顧長風、陸遠、王臨這三個暫時聯盟的人心中,種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只要他們開始互相猜忌,他的死局,就有了生機!
寫完這封,他又拿起另一張紙。
這封,是給楊天賜的。
「殿下,周康已無退路。三日後,必以我血,為大業獻祭。然,顧長風狡詐,我已備下薄禮,替殿下亂其陣腳。望殿下,信守承諾。」
兩封信,兩個信封。
做完這一切,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骨髓,癱在椅上,胸膛劇烈起伏。
最後的賭博。
贏了,苟活。
輸了,不過是早死幾天而已。
「來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一個心腹管家走了進來。
「老爺。」
「送出去。」周康將信封推過去,聲音里聽不出半分人氣,「這封,送去欽差衙門,親手交到顧長風手上。」
「這封,老規矩,城西。」
「去!」
周康猛地抬頭,眼中凶光畢露!
「再多問一句,我先送你上路!」
「是!」
管家被那眼神刺得一哆嗦,抓起信封,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逃了出去。
看著管家倉皇的背影,周康的臉上,咧開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顧長風,楊天賜。
來吧。
看看你們兩個自詡高明的棋手,怎麼解我這盤……用命布下的死局!
……
欽差衙門。
公房內,顧長風依舊坐在那張巨大的金陵輿圖前。
圖上,城門、官倉、衛所、世家府邸,被一個個硃筆圈起。
最後,一個大圈,將中心的玄武廣場,牢牢框住。
一張致命的網。
「長風。」
吳謙端著參茶進來,滿臉憂色。
「你水米未進一天了,暖暖身子。」
顧長風沒有抬頭,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輿圖上的鹽運使司。
「叔父,你知道被逼入死巷的瘋狗,會做什麼嗎?」
吳謙一怔。
「狗急了,還能做什麼?跳牆唄。」
「不。」
顧長風搖了搖頭。
「它會發瘋。」
「它會調轉頭,用最後的力氣,咬死它能看見的每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寒意。
「不管那是敵人。」
「還是,它曾經搖尾乞憐的主人。」
話音未落,陳景雲的身影已立在門口。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
「大人,周府的人動了。」
陳景雲的聲音平靜無波。
「信,截住了。」
顧長風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那封信上,眼神里,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平靜。
他沒有去接那封信,而是看向聽得雲裡霧裡的吳謙。
「叔父,你看。」
「狗,咬人了。」
吳謙看著陳景雲手裡的那封信,胸膛里的心跳聲,響得自己都能聽見。
他知道,那薄薄的信紙里,裹著的是周康最惡毒的反撲。
「長風,這……」
「拆開。」
顧長風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那不是一封淬毒的信,只是一封尋常問候。
陳景雲上前,將信遞了過來。
顧長風接過,指尖在火漆上輕輕一捻。
完好無損。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上面的字跡潦草而猙獰,每一筆都透著窮途末路的瘋狂。
顧長風一目十行。
吳謙緊張地湊過去,伸長脖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他越讀,臉色越白。
當讀到周康指控劉銘勾結陸遠,要在祭天大典刺殺欽差,再嫁禍王氏時,吳謙整個人都僵住了,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爬上後腦。
「瘋了!這個周康,他徹底瘋了!」
吳謙的聲音發著顫,完全失了調。
「這……這是血口噴人!」
他猛地看向顧長風,額上全是冷汗。
「長風,這可如何是好?這封信要是傳到陸遠和王家耳朵里,他們不當場翻臉才怪!我們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全完了!」
在吳謙看來,這封信就是一顆巨大的黑火桶,能把他們所有的心血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