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股狼煙,如七條猙獰的黑龍,張牙舞爪地,從金陵城的七個角落,騰空而起。
那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人群的尖叫與恐慌,瞬間籠罩了整座城市。
「走水了!官倉走水了!」
「天啊!我們的糧食!」
廣場上,原本還心存僥倖的官員士紳們,在看到那七股濃煙的瞬間,最後一絲理智,也崩斷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這把火,燒掉的,不僅僅是幾十萬石的糧食。
燒掉的,是整個江南的命脈!
是他們所有人的,烏紗帽,和項上人頭!
「顧大人!顧大人!快!快派兵救火啊!」
江寧知府孫志才,連滾帶爬地衝到祭壇下,抱著顧長風的大腿,哭得涕淚橫流。
「下官求您了!再不去救火,整個金陵城,都要變成一片火海了啊!」
其他的官員,也紛紛反應了過來,一個個衝上前來,跪倒在地,哀嚎一片。
「請大人速速發兵!」
「大人,救救金陵,救救江南百姓吧!」
他們是真的怕了。
之前,他們怕的,是顧長風的刀。
現在,他們怕的,是皇帝的怒火。
欽差在江南,祭天祈福,結果,祈來了一場焚城大火。
這罪名,誰擔得起?
他們所有人,都得跟著陪葬!
祭壇之上,顧長風看著腳下跪倒一片,醜態百出的江南大員們,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他沒有理會這些人的哭嚎。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穿過那升騰的黑煙,望向了遠方。
他在等。
「大人!亂民已經衝破第三道防線了!我們快頂不住了!」
一名金陵衛的傳令兵,渾身是血地衝上祭壇,單膝跪地,嘶聲稟報。
廣場上的局勢,已經岌岌可危。
那些被煽動起來的亂民,在發現官倉著火後,變得更加瘋狂。
他們以為,是朝廷,要將他們的活路,徹底燒斷。
絕望,讓他們爆發出了驚人的破壞力。
金陵衛的士卒,雖然精銳,但顧長風有令,只可驅散,不可下殺手。
一時間,束手束腳,節節敗退。
「大人!請下令吧!」傳令兵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再不下令,兄弟們,就真的要用命去填了!」
「下令?」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下什麼令?」
他看了一眼廣場外圍,那些趁亂溜走,此刻正混在遠處人群中,自以為得計,冷眼旁觀的「聰明人」。
又看了一眼,那七股越來越濃的黑煙。
時機,到了。
「傳我軍令!」
顧長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響徹整個混亂的廣場!
「金陵衛,放棄所有防線,全軍後撤!在祭壇前,結圓陣!」
什麼?!
此令一出,滿場皆驚!
吳謙和孫志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放棄防線?
這不等於,是把祭壇,把他們所有人的性命,都徹底暴露在那些瘋狂的亂民面前嗎?
「長風!你瘋了!」吳謙一把抓住他,「你這是要自尋死路啊!」
「大人!三思啊!」孫志才也快哭了。
「執行軍令!」
顧長風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名傳令兵。
那名傳令兵,也是一臉的駭然。
但他看到了顧長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那眼神告訴他,這不是瘋狂,這是,絕對的自信。
「末將……領命!」
傳令兵一咬牙,轉身衝下祭壇,將這道看似自殺的命令,傳達了下去。
「鐺!鐺!鐺!」
三聲急促的鳴金聲響起。
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金陵衛士卒,如潮水般,向後退去。
他們放棄了所有的街壘,所有的防線,迅速在祭壇前方,集結成一個巨大的,空心的圓陣。
長戈如林,盾牌如牆。
將顧長風,以及廣場上所有嚇破了膽的官員士紳,都護在了中間。
而他們的前方,是徹底失控的,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的,瘋狂人潮!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孫志才兩眼一翻,幾乎要暈死過去。
王臨和謝安,也是面色慘白,他們身邊的護衛,已經抽出了刀劍,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在他們看來,顧長風此舉,無異於自掘墳墓。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所有人都驚掉了下巴。
那些亂民,在衝破了金陵衛最後的防線後,並沒有像他們想像的那樣,沖向祭壇。
他們仿佛失去了目標,在空曠的廣場上,茫然地,互相推搡著,擁擠著。
而就在此時!
「轟隆隆——」
大地,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陣整齊劃一,仿佛能踏碎山河的馬蹄聲,從遠處,滾滾而來!
廣場上的所有人,都駭然地,循聲望去。
只見在廣場的盡頭,一條黑色的洪流,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席捲而來!
那是,騎兵!
數千名身著黑色重甲,頭戴鐵盔,臉上罩著猙獰面甲的重騎兵!
他們手中的馬刀,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為首的一員大將,手持一桿方天畫戟,威風凜凜,如同天神下凡!
「是……是京營的玄甲軍!」
一名武官,認出了那支騎兵的來歷,失聲驚呼!
玄甲軍!
大乾王朝最精銳的野戰部隊!
他們……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那支黑色的洪流,已經衝到了廣場邊緣。
他們沒有絲毫的停頓,直接,撞進了那片混亂的人潮之中!
那不是戰鬥。
是,屠殺!
重騎兵的衝鋒,是步兵的噩夢。
更何況,是這些手無寸鐵的亂民。
馬刀揮舞,血肉橫飛。
慘叫聲,哀嚎聲,響徹雲霄。
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亂民,此刻,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恐慌,瞬間取代了瘋狂。
他們哭喊著,推搡著,想要逃離這片修羅場。
可已經,來不及了。
玄甲軍的騎兵,如同最高明的牧羊犬,用馬刀和鐵蹄,驅趕著這些「羊群」。
他們沒有將所有人趕盡殺絕。
而是將人群,精準地,分割開來。
大部分被嚇破了膽的普通百姓,被驅趕向城門的方向。
而另一小部分,那些眼神兇悍,行動敏捷,一直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的傢伙,則被另一隊騎兵,死死地,圈在了一個更小的包圍圈裡!
圖窮匕見!
直到這一刻,所有人才終於明白!
這,才是顧長風真正的殺招!
他用金陵衛,當誘餌,故意示弱,引蛇出洞。
他用那場騷亂,當篩子,將普通百姓和真正的逆黨,篩選開來。
他真正藏著的底牌,是這支,不知何時,已經潛入金陵城的,京營玄甲軍!
他不是獵物。
他,才是那個,布下了天羅地網的,獵人!
祭壇下,王臨看著那片血腥的屠場,看著那些被精準分割包圍的逆黨,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
他猛地抬頭,看向祭壇上那個,依舊負手而立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