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麗的出現,像一捧投入冰湖的炭火。
那份屬於權謀的冰冷與緊繃,瞬間被融化,蒸騰起尷尬的霧氣。
她眼裡沒有呼蘭·阿都這位三王子,全世界只剩下穆雲昭一人。
「穆雲昭,你明天有空嗎?」
「我們部落要去東邊的『月亮湖』套馬,可好看了!我帶你去!」
阿古麗的眼睛裡盛滿了草原的星辰,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期待。
穆雲昭端著那碗滾燙的兔肉湯,既喝不下,也放不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呼蘭·阿都那道目光正饒有興味地纏繞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半分旖旎。
那是一隻狐狸,在打量一枚剛剛出現在棋盤上,意料之外卻又恰到好處的棋子。
阿古麗的出現,給了呼蘭·阿都一個絕佳的藉口。
一個背負「國讎家恨」的南人,如何處理草原女子熾熱的愛情?
這從來不是兒女情長。
這是牽動部落關係的微妙槓桿,是刺探他內心最深處防線的刀。
強硬拒絕,會得罪阿古麗背後的黑山部落。
欣然接受,則與他「復仇者」的身份徹底相悖。
「我明日,要為王子殿下操練『狐狼』衛。」
穆雲昭選擇了最穩妥的回應,聲音平直,抽離了所有情緒。
阿古麗臉上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她低低地「哦」了一聲,長長的睫毛垂落,像兩把被風吹落的失意小扇。
「穆兄為了本王的事,真是盡心盡力,本王心中有愧。」
呼蘭·阿都的聲音帶著笑意,突然響起。
他站起身,走到阿古麗身邊,語氣溫和得像一位慈祥的長輩。
「阿古麗,穆兄是南方的君子,不像我們草原上的漢子那麼直接,你這般熱情,會嚇到他的。」
阿古麗聞言,猛地抬頭,眸子裡全是委屈。
「我……我嚇到你了嗎?」
穆雲昭沉默著,將一口湯送進嘴裡。
湯很鮮美。
可滑過喉嚨的,卻是令人作嘔的苦澀。
那苦澀,源於對自己即將要扮演的,那個卑劣角色的憎惡。
「穆兄,」呼蘭·阿都話鋒一轉,視線重新鎖定穆雲昭,那雙狐狸眼中閃著算計的光,「阿古麗可是我們這片草原上最美的花,她的阿爹,黑山部落的巴特爾頭人,更是有名的勇士。」
「穆兄若是能娶了阿古麗,那可就是我們草原真正的自己人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鐵釘,楔入穆雲昭的胸膛。
阿古麗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她又驚又喜地看著呼蘭·阿都,又用眼角羞澀地飛快掃過穆雲昭,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喉嚨。
這不是試探。
這是陽謀。
呼蘭·阿都,竟是當著他的面,做起了媒。
他不是在懷疑穆雲昭。
他是在逼他,逼他用這種他最不屑的方式,去為他們共同的「大業」鋪路。
「王子殿下說笑了。」
穆雲昭放下陶碗,語氣冷得像帳外的風雪。
「『國讎家恨』未報,雲昭不敢想兒女私情。」
這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回答。
既全了自己的人設,又沒有當面折辱阿古麗。
「哦?」呼蘭·阿都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穆兄果然是幹大事的人。只是,這復仇之路漫漫,有佳人相伴,豈不更好?」
他頓了頓,又看向阿古麗,循循善誘。
「阿古麗,你看,穆兄不是不喜歡你,只是他心裡有大事。你們南人有句話,叫『女追男,隔層紗』。只要你心誠,穆兄這塊冰,早晚會被你捂熱的。」
阿古麗的眼睛,再次被點亮。
她用力點頭,眼神無比堅定地投向穆雲昭。
「嗯!我不怕!我可以等!」
穆雲昭感到一陣細密的刺痛,從太陽穴蔓延開。
呼蘭·阿都這隻狐狸,三言兩語,不僅化解了他拒絕的尷尬,還給阿古麗的糾纏,澆上了一勺滾燙的油。
「好了,天色不早了,阿古麗快回去吧,你阿爹該擔心了。」呼蘭·阿都笑著揮了揮手。
「穆雲昭,湯你一定要喝完哦!」
阿古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將少女純真的愛戀,和一場冰冷的算計,留在了帳內。
死寂。
只剩下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一下,又一下。
「穆兄,」呼蘭·阿都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口,「黑山部落雖然不大,但位置很重要,正好卡在我們和沙狼部落之間。巴特爾頭人,是個只認勇士的老頑固。」
穆雲昭沒有出聲。
他在等。
等那隻狐狸,露出真正的獠牙。
「這幾天,拔都的人,也在拉攏他。」呼蘭·阿都盯著跳動的火焰,聲音幽幽,「我那位好大哥,給出的價碼,可比我高多了。」
穆雲昭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但是,」呼蘭·阿都笑了,那笑容里滿是勝券在握,「我聽說,巴特爾頭人最疼愛的,就是他這個小女兒。誰要是能讓他女兒開心,比送他一百匹好馬,一千斤精鐵,都管用。」
話,已經不必再說明白了。
呼蘭·阿都,要用阿古麗的痴心,去釣黑山部落這條大魚。
而他穆雲昭,就是那個塗滿蜜糖的,誘餌。
「王子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穆雲昭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哈哈哈,我就知道,和穆兄這樣的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呼蘭·阿都放聲大笑,「我不是要你真的去娶她,只是,有時候,一點小小的犧牲,可以換來巨大的回報。」
他盯著穆雲昭的眼睛,笑容玩味至極。
「穆兄,你這把來自大乾皇帝的利刃,總不能連這點『風花雪月』的污泥都沾不得吧?」
穆雲昭抬起頭,迎上呼蘭·阿都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力。
從踏上草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穆雲昭了。
他是棋子,是刀,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祭品。
利用一個少女純真的感情,是他必須親口飲下的,第一杯毒酒。
「王子殿下放心。」
穆雲昭的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雲昭,知道該怎麼做。」
「好!」
呼蘭·阿都滿意地站起身,重重拍了拍穆雲昭的肩膀。
在那雙狐狸眼中,一抹冷光,悄然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