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月亮湖畔,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呆呆地看著那片被染紅的湖水,和湖面上漂浮的野鴨屍體。
那枚致命的槍頭,還插在它的脖頸上,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寒光。
一槍,驚艷了整個草原。
這已經超出了「箭術」的範疇。
這是神技!
是只有在傳說中,才會出現的,神乎其技!
「好……好……好!」
黑山部落的頭人巴特爾,終於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那張粗獷的臉膛,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漲得通紅。
他看向穆雲昭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挑剔和審視。
那是一種,最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對強者的敬畏與欣賞!
「哈哈哈!我巴特爾的女兒,就該嫁給這樣的勇士!」
他猛地一拍穆雲昭的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能拍碎石頭。
「小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巴特爾的半個兒子!誰敢動你,就是跟我黑山部落過不去!」
這番話,無異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了穆雲昭的地位。
人群中,阿古麗的臉上,早已被幸福的淚水打濕。
她看著那個持弓而立,如天神下凡的身影,一顆心,徹底淪陷。
周圍的草原漢子們,看向穆雲昭的目光,也充滿了敬佩。
草原,崇拜強者。
穆雲昭用一場無可挑剔的表演,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然而,在這一片歡騰與敬佩之中。
只有呼蘭·阿都,站在人群之外,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喜悅。
他看著穆雲昭,看著他手中那把已經重新組合成長槍的「望霄」,那雙狹長的狐狸眼,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縫。
他贏了。
穆雲昭的驚艷表現,讓他兵不血刃地,就將黑山部落,這個重要的戰略棋子,牢牢地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
他的計劃,成功了。
可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穆雲昭表現出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
那份恐怖的武力值,那份臨危不亂的冷靜,那份精妙絕倫的兵器……
這已經不是一把「刀」了。
這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猛虎!
他開始懷疑,自己引來的,到底是一個可以為己所用的幫手,還是一個,隨時可能反噬自己的,更可怕的存在。
顧長風……
這個名字,再一次,浮現在呼蘭·阿都的腦海中。
那個南人,真的只是想利用自己,在草原上製造內亂嗎?
他把這樣一頭猛虎,送到自己身邊,真的,只是為了幫自己一把?
一種被算計的,冰冷的感覺,從呼蘭·阿都的腳底,緩緩升起。
但他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他走上前,親熱地攬住穆雲昭的肩膀,大笑道:「穆兄!你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有你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穆雲昭感受著他手掌的溫度,和他話語裡的虛假,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現,固然贏得了草原人的尊重,但也必然會引起呼蘭·阿都更深的,忌憚。
從今天起,這隻狐狸看自己的眼神,會更加警惕。
他們之間的合作,會變得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險。
……
夜。
金帳王庭。
巴圖可汗的王帳內,燈火通明。
但氣氛,卻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冰冷。
呼蘭·阿都,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一臉倦容,但那雙狐狸眼,卻依舊精光四射。
他一進王帳,便對著寶座上的巴圖可汗,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大禮。
「兒臣呼蘭,參見父汗。」
巴圖可汗沒有讓他起來。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他曾經最欣賞,也最看不透的兒子。
「呼蘭。」
巴圖可汗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可知罪?」
呼蘭·阿都的身體,微微一震。
但他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惶恐。
「父汗,兒臣愚鈍,不知……所犯何罪?」
「不知?」巴圖可汗冷笑一聲,「你獻給我的那張『聖山寶藏』地圖,我派人,找了三個月,連聖山的一根毛都沒找到!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呼蘭·阿都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委屈與震驚。
「父汗!這……這怎麼可能!」
他急聲道:「那張地圖,是兒臣從大乾將軍穆天成手中,九死一生才換回來的!穆天成親口所說,那是關係到七年前阿古拉之死和聖山寶藏的秘密!怎麼會是假的?」
「兒臣……兒臣也是被那南人給騙了啊!」
他一邊說,一邊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聲音里,充滿了懊悔與自責。
「兒臣無能!請父汗降罪!」
他的表演,堪稱完美。
將一個被敵人欺騙,卻兀自不覺,還一心為父汗尋寶的「孝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站在一旁的拔都,看著他這副虛偽的嘴臉,氣得渾身發抖。
「呼蘭!你還在演!」
他指著呼蘭·阿都的鼻子,怒聲咆哮:「什麼狗屁被南人騙了!那地圖,分明就是你偽造的!你就是想借父汗的手,去挖我的金礦!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
「大哥!」呼蘭·阿都猛地回頭,一臉震驚地看著拔都,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大哥,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何曾有過此等心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父汗,為了我們金帳王庭啊!」
「我……」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只是用那雙通紅的眼睛,委屈地,看著寶座上的巴圖可汗。
「父汗,兒臣對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甘受萬箭穿心之刑!」
巴圖可汗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情真意切的三兒子。
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氣得面目猙獰的大兒子。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複雜光芒。
許久。
他緩緩開口。
「地圖的真假,暫且不論。」
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呼蘭,我問你。」
「你這次出去,都聯絡了哪些部落?」
「你身邊那個叫穆雲昭的南人,又是怎麼回事?」
來了。
呼蘭·阿都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這,才是今天這場審問的,真正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