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金陵。
距離玄武廣場那場血腥的祭天大典,已經過去了半個多月。
金陵城,已經從那場巨大的恐慌中,漸漸恢復了平靜。
城門早已重開,米價也已經回落。
秦淮河畔的畫舫,雖然不如往日那般喧囂,但也重新點亮了燈籠,傳出了依依呀呀的歌聲。
仿佛那一日的流血與死亡,只是一場短暫的噩夢。
然而,對於江南的官場來說,真正的寒冬,才剛剛開始。
欽差衙門。
那座破敗的院子,如今已經成了整個江南,所有官員的夢魘之地。
顧長風,這個名字,更是成了能讓小兒止啼的,恐怖代名詞。
這半個多月里,他以雷霆手段,對江南官場,進行了一場大清洗。
以江寧知府孫志才為首,幾乎所有江南的官員,都被他「請」到欽差衙門,喝過茶。
那份從周康屍體上拿到的,記錄著覆船會所有罪證的血書,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凡是跟覆船會有過牽連,跟周康有過利益往來的官員,無論官職大小,無論背景多深,全都被他,一一拿下。
一時間,江南官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無數的官帽,落地。
無數的家產,被查抄。
那些曾經作威作福的官老爺們,如今,要麼成了階下囚,要麼就夾著尾巴做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顧長風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讓所有人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江南,他,就是天。
公房內。
顧長風正坐在書案後,面前,堆著小山一般的卷宗和帳冊。
這些,都是從被查抄的官員府上,搜出來的。
每一本帳冊背後,都記錄著觸目驚心的,官商勾結,魚肉百姓的罪惡。
「長風,歇會兒吧。」
吳謙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走了進來,臉上,滿是心疼。
「你都看了一天了,眼睛還要不要了?」
顧長風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叔父,我沒事。」
他還在想楊天賜的事。
雖然江南的局面,已經被他暫時穩住,但楊天賜這條毒蛇的逃脫,始終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楊天賜費了這麼大的力氣,犧牲了整個江南的據點,不可能只是為了,試探自己的底牌。
他一定,還有更大的圖謀。
可這圖謀,到底是什麼呢?
「大人!」
就在顧長風沉思之際,陳景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塊般的表情,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絲凝重。
「大人,京城來人了。」
顧長風的眉毛,挑了一下。
「誰?」
「戶部左侍郎,晏清。」陳景雲吐出一個名字。
晏清?
顧長風在腦海中,飛快地搜索著這個名字。
戶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員,掌管天下錢糧賦稅,是朝堂上,舉足輕重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記得,這個晏清,是當朝次輔,劉黨的核心成員。
而劉次輔,又是宰相李綱,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敵。
他來幹什麼?
「說是……奉陛下旨意,前來協助大人,核查江南漕運虧空,清點查抄家產。」陳景雲繼續說道。
協助?
顧長風心中冷笑。
怕不是來搶功勞,摘桃子的吧。
他剛剛在江南,用血和刀,砍出了一片新天地,京城裡的那些豺狼,就聞著味兒,迫不及待地撲上來了。
「他人呢?」顧長風放下手中的毛筆。
「已經到了金陵驛館,派人遞來了拜帖,說是明日一早,前來衙門拜會大人。」
「呵,還挺講規矩。」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長風,這……這來者不善啊!」吳謙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他雖然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但也知道,戶部侍郎,那可是比顧長風官大得多的京城大員。
而且聽這意思,明顯是來找茬的。
「叔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顧長風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緊張。
「我倒要看看,這位京城來的大人物,想怎麼『協助』我。」
……
第二日,清晨。
一頂八抬大轎,在數十名護衛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停在了欽差衙門的門口。
轎簾掀開,一個身穿三品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從轎子裡,走了出來。
正是,戶部左侍郎,晏清。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歪歪扭扭,甚至還帶著幾分寒酸的「欽差衙門」牌匾,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然後,他整了整官袍,邁步,走進了院子。
顧長風,已經帶著吳謙和孫志才,等在了院中。
「下官顧長風,參見晏大人。」顧長風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
「呵呵,顧大人不必多禮。」晏清的臉上,帶著一副官場上最常見的,和煦的笑容。
他上前,親熱地扶住顧長風的胳膊,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近二十歲的,如今在整個大乾都聲名鵲起的年輕人。
「顧大人以雷霆之勢,肅清江南沉珂,為我大乾,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在京城,可是對你,讚不絕口啊!」
他一開口,就是一頂高帽子,先扣了過來。
「晏大人謬讚了。」顧長風的臉上,也掛著客氣的笑容,「下官不過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倒是晏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未能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兩人你來我往,說的都是一些毫無營養的官場客套話。
但彼此的眼神,都在空中,進行著無聲的,交鋒。
寒暄過後,晏清被請入了公房。
他看著這間簡陋得,甚至不如京城一個七品小官公房的屋子,眼中的那絲輕蔑,更濃了。
「顧大人,本官此次前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晏清開門見山,從懷中,取出了一份聖旨。
「陛下說,顧大人你勞苦功高,但江南帳目繁雜,牽扯甚廣,怕你一人,分身乏術。特派本官,前來為你分憂。」
他將聖旨展開,卻沒有宣讀,只是拿在手裡,笑著看向顧長風。
「從今日起,所有查抄家產的清點,虧空帳目的核算,就都交給本官來處理吧。」
「顧大人你,也好專心,去審理那些逆黨的案子。」
他的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了。
案子,你審。
油水,歸我。
這已經不是接盤了,這是明搶了。
站在一旁的吳謙和孫志才,氣得臉都白了。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顧長風的臉上,卻依舊帶著笑。
他仿佛沒有聽出晏清話里的意思,只是點了點頭,一臉「感激」地說道:「如此,就多謝晏大人,為下官分憂了。」
晏清看著顧長風那副「天真」的模樣,心中,冷笑一聲。
到底,還是個毛頭小子。
被自己三言兩語,就唬住了。
他滿意地收起聖旨,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穩操勝券的時候。
顧長風,卻突然,又開口了。
「對了,晏大人。」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下官在查抄周康府邸之時,除了金銀財寶,還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一些,關於京城某些大人,與周康,與覆船會,往來甚密的,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