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驛館。
這裡是大乾朝廷專為接待往來京官所設的所在,其規格遠非尋常酒樓可比。
亭台樓閣,曲水流觴,布置得極為雅致。
晏清住的,正是驛館中最好的一處獨門獨院——「靜心閣」。
可今夜,這位戶部左侍郎,心,一點也靜不下來。
他遣散了所有下人,獨自在書房踱步。
腳下是厚重的波斯地毯,步履無聲,可他心底的焦躁,卻如萬蟻啃噬,讓他坐立難安。
「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
他終是沒忍住,一聲低吼,拳頭狠狠砸在面前名貴的黃花梨木書桌上。
「砰!」
悶響聲中,桌上茶杯猛地一跳,茶水潑灑,濕了一角公文。
晏清看都未看。
他滿腦子,都是顧長風那張年輕到過分,卻又平靜得可怕的臉。
還有那句雲淡風輕,卻字字誅心的話。
「一些,關於京城某些大人,與周康,與覆船會,往來甚密的,信件。」
信件!
又是信件!
晏清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兩個字!
想當初,就是因為幾封所謂的「信件」,太子被廢,林玄宗倒台,整個朝堂血流成河。
那場風波的陰影,至今還籠罩在京城每個官員的心頭。
現在,這個顧長風,這個李綱的得意門生,竟然又拿出了「信件」!
而且,聽他的意思,牽扯到的,是京城裡的大人物!
是覆船會!
晏清的第一反應,是顧長風在詐他。
一個二十出頭,乳臭未乾的小子,就算再得皇帝寵信,能有多少城府?
自己可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吏,什麼風浪沒見過?
這必然是顧長風被自己逼急了,才想出這麼個虛張聲勢的法子,妄圖嚇退自己。
可是……
晏清猛地停下腳步,顧長風的那雙眼睛,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平靜,深邃,像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
當你望向他時,會生出一種所有心思都被看穿的赤裸感。
一個能把江南攪得天翻地覆,能讓兩個封疆大吏一死一瘋,能讓百年門閥世家低頭的年輕人,會是那種口不擇言的蠢貨嗎?
晏清越想,心越沉,越沒底。
他開始一遍遍復盤今日在欽差衙門的每次對話,每個細節。
顧長風的態度,從最初的客氣,到後來的不卑不亢,再到最後拋出「信件」時的那種篤定。
天衣無縫。
他不像是在撒謊。
他更像是在……拋出一個餌。
一個讓他晏清,讓他背後的劉黨,都根本無法拒絕的,血淋淋的誘餌!
「這個小畜生!」
晏清恨恨地罵了一句。
他終於想明白了。
顧長風根本不是什麼天真無知的毛頭小子。
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小狼!
他清楚自己來江南的目的,就是來搶功勞的。
所以,他根本不跟自己硬碰硬。
他直接掀了桌子,拿出了一個自己無法拒絕,也無法求證的籌碼。
通敵叛國!
如果這些信是真的,那是什麼?
潑天的功勞!
是能讓他們劉黨,一舉扳倒宰相李綱,徹底掌控朝堂的天梯!
宰相李綱,是顧長風的恩師。顧長風查出李綱政敵通敵的證據,這簡直是……大義滅親!
皇帝會怎麼看?
滿朝文武會怎麼看?
到那時,他晏清的聲望,劉次輔的權勢,都將達到頂峰!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
大到晏清僅僅是想一想,就渾身燥熱,呼吸急促。
可如果……
如果這些信是假的呢?
如果這是顧長風和李綱師徒倆聯手做的局呢?
他們故意拋出這個餌,引自己上鉤。等自己興沖沖拿著「證據」去告御狀時,他們再反手給自己扣一頂「構陷忠良,意圖擾亂朝局」的大帽子。
到那時,別說功勞,自己項上人頭還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這個風險,也太大。
大到晏清一想到,就脊背發涼,冷汗直流。
一時間,貪婪與恐懼,如兩條毒蛇,在他心腹間瘋狂撕咬。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個人徹底陷入了焦躁的囚籠。
「不行!不能就這麼被他牽著鼻子走!」
晏清猛地一拍桌子,眼神一定,下定了決心。
他不能等。
他必須立刻把消息傳回京城!
讓次輔大人,讓整個劉黨,都來為他參謀!
這件事,早已超出了他一人能處理的範圍。
而且,他必須搶在顧長風之前!
他不知道顧長風何時會把這些信捅出去。萬一顧長風繞過自己,直接密奏聖上,那他就徹底被動了!
到時候,功勞全是顧長風的,他晏清屁都撈不著,只是個跑腿的。
而如果顧長風把信交給了他的恩師李綱……
晏清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李綱那個老匹夫,若拿到了這些東西,他會怎麼做?公之於眾?
不,他不會。
他只會將這些信,化為懸在劉黨頭頂的利劍,逼迫他們妥協、退讓、交出權力!
到那時,他們劉黨,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所以,必須立刻行動!
想到此處,晏清不再猶豫。
他走到書房角落,從一個上鎖的箱子裡,取出一支特製的、中空的毛筆。
擰開筆桿,裡面倒出一張捲成細卷的,薄如蟬翼的信紙。
這是他們劉黨內部,傳遞絕密消息的信物。
晏清走到桌前,研開墨,卻並未蘸取墨汁,而是用筆桿里自帶的無色藥水,飛快地在信紙上書寫。
今日與顧長風的會面,那致命的「信件」誘餌,以及自己的猜測與擔憂,他盡數寫下。
他尤其著重強調了「覆船會」與「京城大人物」這幾個字眼。
他深知,次輔大人只要看到這幾個字,就一定會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寫完,他將信紙仔細晾乾,重新卷好,塞回筆桿。
然後,他走到窗邊,對著窗外,學了兩聲夜梟的啼叫。
「咕——咕——」
很快,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翻入院牆,單膝跪在窗下。
「大人。」
「把這個,立刻送回京城,親手交到次輔大人手上。」
晏清將那支特製的毛筆從窗口遞出,聲音壓得極低。
「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誤!」
「是!」
黑影接過毛筆,沒有任何廢話,身形一閃,便再次融入夜色,了無痕跡。
做完這一切,晏清那顆懸著的心,才算落回了胸腔一點。
球,已經踢回了京城。
接下來,就看次輔大人如何決策了。
他重新坐回椅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冰冷的茶水順喉而下,讓他燥熱的心稍稍安定。
他望向窗外墨一般的夜色,雙眼裡,閃動著狼的幽光。
顧長風……
你這個小畜生,確實有幾分手段。
但你終究,太年輕了。
你以為拋出一個誘餌,就能掌控全局?
你根本不知道,你手裡拿著的,是何等燙手的山芋!
你更不知道,為了這塊肥肉,京城裡那些大人物,會變得多麼瘋狂!
你攪動了江南的風雲,很好。
現在,就讓我,來幫你攪動……這整個天下的風雲!
晏清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在京城醞釀成型。
而他,將是這場風暴中,最大的受益者。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
在他派出的黑影離開驛館後不久。
另一道更淡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也悄然無聲地跟了上去。
而在驛館對面,一座酒樓的屋頂。
陳景雲一身黑衣,負手而立,冷冷注視著這一切。
他身側,一個同樣打扮的皇城司衛士低聲稟報:「統領,魚兒,出網了。」
陳景雲點了下頭,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按大人的吩咐,不必攔截,只需盯緊他的路線,摸清他京中的聯絡點。」
「是!」
衛士領命,身形一閃,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陳景雲抬起頭,看了一眼欽差衙門的方向。
那個年輕的欽差大人,此刻,應該已經睡下了吧?
不。
陳景雲搖了搖頭。
他不會睡。
他一定也同晏清一樣,一夜無眠。
只不過,晏清輾轉反側,是因貪婪與恐懼。
而他,則是因為那顆永遠在算計,永遠在布局的,可怕的大腦。
與這樣的人為伍,真是一件,既令人心安,又讓人……不寒而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