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禁城,御書房。
檀香裊裊,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寒意。
皇帝李世昭身著一襲明黃色常服,並未批閱奏摺。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負手而立,眺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殿。
他的臉上,沒有情緒。
那雙眼眸深不見底,藏著吞噬一切的死寂。
「陛下。」
太監總管陳無庸邁著細碎的步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手中捧著一個黑色的小木盒。
「北境,密信。」
李世昭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木盒上,眼底終於起了漣漪。
陳無庸躬著身,小心地打開木盒,從裡面取出一隻小小的竹筒,呈了上去。
竹筒上用火漆封著,印著一個特殊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雄鷹。
皇城司最高等級的密信。
李世昭接過竹筒,指尖發力,火漆應聲而碎。
他從裡面倒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展開,紙上空無一字。
陳無庸屏住呼吸,頭垂得更低。
他知道,這才是皇城司真正的密信。
李世昭從御案上拿起一個小瓷瓶,倒了些許透明液體在指尖,輕輕在紙條上抹開。
一行行細小的字跡,緩緩浮現。
李世昭的目光在紙條上飛快地掃過。
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但陳無庸卻感覺到,御書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仿佛連光線,都變得粘稠而沉重。
「覆船會,黑蠍現,邀約一線天……」
李世昭看著紙條上的字,口中喃喃自語。
聲音很輕,卻讓陳無庸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冰冷。
許久,他抬起頭,將手中的紙條遞給了陳無庸。
「燒了。」
「是。」
陳無庸接過紙條,走到炭爐邊,將其扔了進去。
紙條遇火,瞬間化為一縷飛灰。
「宣李綱。」
李世昭重新走到窗前,聲音恢復了那種俯瞰眾生的平靜。
「是,陛下。」
……
半個時辰後,宰相李綱步履沉穩地走進了御書房。
「臣,李綱,參見陛下。」
「相爺,免禮,坐。」李世昭指了指一旁的錦凳。
「謝陛下。」
李綱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李世昭的臉上。
他知道,若非有天大的事,陛下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單獨召見他。
「相爺,看看這個。」
李世昭從御案上拿起另一份奏摺,遞給了李綱。
李綱接過,打開。
是顧長風從江南發回的密奏。
奏摺詳細記述了玄武廣場事變的始末,以及周康勾結古魏國餘孽,意圖焚城作亂的驚天陰謀。
當看到「焚燒七座官倉,餓死滿城百姓」這幾個字時,即便是李綱,那雙蒼老的眼眸中,也爆開一團駭人的殺意。
「這個周康,死有餘辜!」李綱合上奏摺,聲音冰冷如鐵。
「他確實死有餘辜。」李世昭點了點頭,「但朕在意的,不是周康這條死狗。」
「朕在意的,是那個跑了的,楊天賜。」
李世昭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片無垠的天空。
「朕更在意的,是那個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豢養前朝餘孽,圖謀復國的,所謂的『龍王』。」
李綱沉默了。
他知道,這才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江南的貪腐,門閥的跋扈,都只是癬疥之疾。
而這個潛伏了百年的「覆船會」,才是真正能動搖大乾國本的心腹巨寇!
「長風這孩子,做得很好。」李世昭忽然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讚許。
「他不僅把江南這潭死水給攪渾了。」
「還把藏在水底的這條毒龍,給逼得露了頭。」
「雖然只是一個頭,但也足夠了。」
李綱聞言,蒼老的眼眸中掠過深思,沉聲道:「陛下,晏清名為協助,實為掣肘。此舉或會擾亂長風在江南的布局,平添變數。」
「相爺是擔心朕的刀,會被別人的鞘給束縛住?」
李世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
「劉文正那隻老狐狸,打的什麼算盤,朕一清二楚。」
「朕就是要看看,朕的這把刀,夠不夠快,夠不夠利。」
「朕更要看看,他顧長風,有沒有本事,護住自己拼死砍下來的果實。」
李世昭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玩味。
「從目前來看,他做得,比朕想的,還要好。」
李綱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
而這份信任,便是對顧長風最大的倚仗。
「不過……」
李世昭話鋒再轉,神情變得凝重。
「江南的毒龍雖然露了頭,但北境的狼,也開始齜牙了。」
他頓了頓,看著李綱,一字一句地說道:
「穆雲昭,來信了。」
李綱執著奏摺的手,指節瞬間收緊。
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眸驟然一凝。
穆雲昭!
那個被皇帝親手送進草原,背負著家族冤屈,遊走在刀鋒之上的,鎮國將軍之子!
「他說什麼?」李綱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
「他說,覆船會的人,找到他了。」
李世昭緩緩說道。
「他們帶著黑玉蠍子的信物,開出了一個,讓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價碼。」
「什麼價碼?」
「朕的項上人頭。」
李世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依舊帶著笑。
可那笑容,卻讓李綱感到一陣心悸。
御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李綱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全明白了。
覆船會。
古魏國餘孽。
黑蠍子。
江南。
草原。
這兩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在這一刻,被徹底地串聯了起來!
這是一個何等龐大,何等可怕的陰謀!
他們不僅僅是要在江南復國。
他們還要,引草原的狼群入關!
他們要的,是顛覆整個大乾王朝!
「好大的手筆。」
李綱的聲音低沉如鐵。他宦海一生,自認見慣了風浪,可眼前這個局,其惡毒與龐大,依舊讓他心頭髮冷。
「是啊,好大的手筆。」
李世昭冷笑一聲。
「他們把寶,押在了呼蘭·阿都那隻小狐狸身上。」
「也把寶,押在了穆雲昭這個『復仇者』身上。」
「他們以為,自己是執棋人。」
「卻不知道,他們看中的棋子,早就已經是朕的人了。」
李世昭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了輿圖的西北角。
那裡,是廣袤無垠的草原。
「相爺,你說,朕現在,是該先砍了江南這條毒龍的腦袋呢?」
「還是,先敲掉北境那頭餓狼的牙齒?」
李世昭轉過頭,看著李綱,眼神幽深。
這是一個帝王,對宰相的考問。
李綱沉吟許久,緩緩站起身,對著李世昭,深深一躬。
「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江南。」
「哦?為何?」
「江南,乃我大乾財賦重地,國之根本。江南若亂,則天下動盪。」
「而北境,有穆帥的大軍鎮守,玉門關固若金湯。草原狼群,一時半會,還咬不進來。」
「更何況……」李綱頓了頓,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長風已經布好了局。」
「晏清那條魚,也已經吞下了鉤。」
「京城這張網,馬上就要收了。」
「我們正好可以,借著顧長風的手,將覆船會在京城和江南的勢力,連根拔起!」
「攘外,必先安內。」
李綱說出了和當初李世-昭一模一樣的話。
李世昭看著他,許久,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攘外必先安內』!」
「不愧是朕的宰相!」
笑聲戛然而止。
李世昭的眼中,殺機畢現。
「那就依相爺所言!」
「傳朕旨意,給顧長風!」
「江南之事,全權委任!朕,不要過程,只要結果!」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在御書房內迴蕩。
「告訴他,讓他放手去做!朕在京城,為他撐腰!」
「朕倒要看看,他能給朕,從江南那塊爛肉里,挖出多少蛆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