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那一聲尖叫悽厲到扭曲變形,撕裂了雅間內的死寂。
「王公子?」
顧長風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將茶杯緩緩放回桌面。
一聲輕響。
他平靜的眼底,終於漾開了一圈漣漪。
這圈漣漪,並非因為「京城大人物」這幾個字。
京城裡所謂的大人物,車載斗量,能入他顧長風眼的,寥寥無幾。
他感興趣的,是那個姓。
王。
能讓孫浩這種地頭蛇的親戚,在生死關頭當成救命稻草喊出來的「京城王公子」,絕不尋常。
琅琊王氏?
江南的頂級門閥,在玄武廣場事件中被他親手摘了出去,如今正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王氏的人不蠢。
他們絕不會在這種時候,跟孫浩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攪合在一起。
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
戶部右侍郎,王承恩。
那個在朝堂上,叫囂著彈劾自己最凶,最後被皇帝當眾斥責、罰俸降職的劉黨干將。
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一個玩味的,帶著獵人看到新獵物時才會有的弧度。
有意思。
晏清前腳剛到金陵。
王承恩的兒子後腳就跟了過來。
一明一暗,一個奉旨,一個微服。
劉黨,究竟想在江南,這盤他親手布下的棋局裡,落下怎樣的一顆子呢?
本來只是想敲打孫志才這條地頭蛇,順便給金玉滿堂里那隻快要被熬瘋的老狐狸再添一把火。
誰曾想,竟釣上來一條計劃之外的魚。
「公子……」
孫志才看顧長風神色微變,一顆心瞬間墜入冰窖,還以為是孫浩那句「京城大人物」觸怒了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爺。
他現在只想把這個掃把星外甥的嘴堵上,立刻拖出去沉了秦淮河,一了百了!
「把他嘴給我捂上!拖下去!」孫志才對著那幾個發愣的夥計,聲嘶力竭地咆哮。
「等等。」
顧長風的聲音不重,卻像一道無形的聖旨,讓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定格。
孫志才身子一僵,哭喪著臉回頭,那表情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公……公子……您……您還有何吩咐?」
顧長風沒理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孫浩面前。
孫浩已經是一灘爛泥,此刻卻因那強烈的求生欲而死死瞪大雙眼。
顧長風蹲下身子,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與友人敘舊。
「你說,你約了貴客?」
「是哪家的王公子?」
孫浩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年輕得過分的臉,渾身抖得愈發劇烈。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
但他知道,能讓自己那個威風八面的知府舅舅,怕成這副孫子模樣的人,是他永世都得罪不起的神!
「是……是王……王希傑,王公子……」孫浩的聲音帶著哭腔,含糊不清,「他……他是京城王侍郎家的公子……」
王希傑!
顧長風的眼睛,輕輕眯了一下。
果然是他。
王承恩的獨子,京城裡那個除了正事什麼都乾的著名紈絝。
這種貨色,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金陵?
「他來金陵做什麼?」顧長風問。
「我……我不知道啊!」孫浩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就是前幾天在一個酒局上認識他的,他說他來江南散心,覺得金陵好玩,就……就多留幾天。」
「我們約好了,今天我做東,請他來聽雨軒聽曲兒,給他接風洗塵……」
說到這裡,孫浩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那雙腫成核桃的眼睛,絕望地望向自己的舅舅。
「舅舅!舅舅!你快跟這位公子說說啊!王公子脾氣不好,我要是失約,他會生氣的!他爹可是戶部侍郎,咱們得罪不起啊!」
他還在用王承恩的名頭,試圖嚇唬眼前這尊魔神。
他根本拎不清,自己究竟在跟誰說話。
孫志才聽完這話,只覺得眼前一黑,當場就要昏死過去。
跟誰不好,偏偏跟王承恩的兒子混在一起!
王承恩是誰?
那是朝堂之上,與欽差大人、與宰相大人,斗得你死我活的政敵!
你請政敵的兒子來金陵城吃喝玩樂?
你這是嫌我孫志才死得不夠快,死得不夠慘嗎?!
「噗通!」
孫志才也跪了。
他不是跪孫浩,他是對著顧長風,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欽差大人!」
他再也繃不住了,也顧不上任何偽裝,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啕起來。
「下官有罪啊!下官教導無方,養出這麼個不知死活的畜生!」
「下官與那王承恩素無來往!這畜生跟他兒子混在一起,下官是真的一點都不知情啊!」
「求大人明察!求大人饒下官一條狗命!」
他一邊哭嚎,一邊揚起手,對著自己那張肥臉,左右開弓,狠狠地扇起了耳光。
「啪!」
「啪!」
「啪!」
聲音響亮,沉悶,又充滿了絕望。
吳謙站在一旁,看著這叔侄倆一個被打得半死,一個自扇耳光,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端端出來聽個曲兒,怎麼就變成了一場血腥的倫理大戲?
顧長風看著地上那場賣力的「苦肉計」,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王承恩的兒子,王希傑。
戶部左侍郎,晏清。
一明一暗,兩顆劉黨的棋子,同時出現在金陵。
有趣。
「行了,別嚎了。」
顧長風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孫志才的表演。
「起來回話。」
「是……是!」孫志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那張又紅又腫的肥臉,滑稽又可憐。
「這個王希傑,現在何處?」顧長風問。
「應……應該還在樓下的雅間裡等著。」孫浩搶著回答,只想將功贖罪。
顧長風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
秦淮河上,依舊燈火如織,歌舞昇平。
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匯成了漩渦。
「有意思。」
顧長風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主位。
然後,他對站得筆直的吳謙和孫志才說道:
「都坐吧。」
兩人同時一愣。
「不坐,難道站著?」顧長風抬了抬眼皮。
「可……可樓下那位王公子……」孫志才的聲音都在抖。
顧長風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溫度。
「讓他等著。」
他拿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
「我倒要看看,這位京城來的王公子,有多大的架子。」
說完,他對著角落裡那兩個早已嚇傻的歌女,擺了擺手。
「繼續唱。」
「曲兒,還沒聽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