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素道長走了。
她來時,裹挾著足以傾覆金陵的民意。
她走時,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靜候佳音」,和滿院子的茫然。
衙門外,那些翹首以盼的信徒們徹底傻了眼。
他們的神明走進了那扇門,臉上是為信徒而流的聖潔眼淚。
可她出來時,臉上竟帶著一絲大徹大悟般的釋然。
說好的請願呢?
說好的為沈大善人討回公道呢?
怎麼進去喝了杯茶的工夫,就……偃旗息鼓了?
玄素道長沒有解釋。
她只是對著茫然的人群,微微稽首,聲音依舊空靈,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堅定。
「欽差大人,乃青天在世。」
「他已承諾,必會為沈善人,查明真相,嚴懲真兇。」
「我等,只需靜心祈福,等待佳音即可。」
「都,散了吧。」
說完,她便在幾位弟子的護送下,登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留下滿街的信徒,你看我,我看你,腦子裡全是問號。
但神仙都發話了,他們不敢不聽。
黑壓壓的人潮,開始像退潮般緩緩散去。
一場足以在金陵城掀起滔天巨浪的危機,就這麼消弭於無形。
院子裡,孫志才和吳謙看著顧長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怪物。
「就……就這麼完了?」吳謙的聲音發飄,直到現在還覺得自己在做夢。
顧長風端起那杯玄素道長一口未動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茶水尚溫。
他搖了搖頭。
「不。」
「這才剛剛開始。」
孫志才一個激靈,肥胖的身軀立刻湊了上來,臉上堆滿了劫後餘生的諂媚。
「大人英明神武!三言兩語,便讓那妖……便讓那道長啞口無言,實在是下官生平僅見!」
顧長風放下茶杯,目光清淡地掃了他一眼。
「孫大人,你覺得,她真的認輸了?」
「這……難道不是嗎?」孫志才愣住了。
「一個能用三年時間,在江南布下天羅地網的女人,她的心性,會這麼容易被擊垮?」
顧長風嘴角牽動,那笑意里沒有一絲溫度。
「她今天,不過是砍掉自己一條手臂,來換取喘息的機會。」
「她發現用萬民的憤怒壓不倒我,便立刻換了一副面孔,順著我的話,把自己從我的『對立面』,摘到了『受害者』和『支持者』的位置上。」
「她把這個查案的難題,又原封不動地,踹回了我腳下。」
顧長風站起身,踱步到院中。
「她看似認輸,實則是在告訴我:好,顧長風,我讓你查。」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從一具屍體上,查出花來。」
「你若是查不出,或者查錯了,那你這個被我親口承認的『青天在世』,就會淪為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吳謙和孫志才聽得後背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那場看似平靜的茶桌對談,每句話下面都藏著能殺人的刀。
「那……那我們現在……」吳謙的聲音發緊。
「她要看,就讓她看個清楚。」顧長風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孫大人。」
「下官在!」
「立刻以江寧府的名義,張貼告示。」顧長風下達命令,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將沈百里一案的驗屍格目,公之於眾。」
「什麼?!」孫志才駭然失聲,「大人,萬萬不可!驗屍格目乃是卷宗機密,豈能……」
「讓你貼,你就貼。」顧長風打斷他,語氣不容反駁。
「不但要貼,還要寫得越詳細越好。」
「毒針、迷香、機關線、前朝劇毒『牽機引』……」
「一個細節,都不能少。」
孫志才徹底傻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顧長風的意圖。
將如此聳人聽聞的殺人細節公之於眾,除了能把全城的百姓嚇得夜不敢寐,還有什麼用?
「民心,是水。」
顧長風看著兩個滿臉困惑的下屬,緩緩開口。
「能捧起神仙,自然也能淹死神仙。」
「玄素道長能用它來對付我,我,自然也能用它來對付她。」
「之前,百姓的憤怒,是指向我這個『褻瀆屍身』的酷吏。」
「現在,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在他們頂禮膜拜的聖潔光環之下,究竟藏著一個何等恐怖、何等惡毒的殺人魔鬼。」
「我要讓他們的憤怒,變成恐懼。」
顧長風的眼神幽深。
「人,只有在真正感到恐懼的時候,才會拋棄所謂的信仰,開始用自己的腦子,去思考。」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從吳謙和孫志才的頭頂澆下,讓他們從裡到外涼了個通透。
他們終於明白了。
顧長風這是要搶奪能定義「真相」的權力!
玄素道長用「悲情」和「信仰」做武器。
而顧長風,選擇用「血淋淋的事實」和「刺骨的恐懼」做刀!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比任何戰場都更兇險的戰爭!
「下官……下官明白了!」孫志才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極度的恐懼之後是極度的興奮。
他仿佛已經看見,一張由欽差大人親手編織的恐懼大網,即將籠罩整個金陵。
「下官這就去辦!」
孫志才領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
院子裡,恢復了暫時的安靜。
「長風,你這麼做,太險了。」吳謙依舊憂心忡忡,「把這些都抖出去,萬一逼得那兇手狗急跳牆……」
「叔父,有時候,就需要用火,把藏在洞裡的蛇,給活活烤出來。」顧長風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轉過身,看向陳景雲。
「義莊那邊,如何了?」
陳景雲躬身:「回大人,一切妥當。那名老仵作正在裡面『忙』。我派了四名皇城司的好手守在外面,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
「很好。」顧長風點頭,「讓他『忙』得再久一點。在告示貼滿全城之前,不要讓他出來。」
「屬下明白。」
「另外,」顧長風的目光變得深邃,「慈安堂那邊,有什麼動靜?」
陳景雲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一絲凝重。
「回大人,有些……奇怪。」
「哦?」
「我派人暗中查訪了幾個從慈安堂被領養出去的孩子,大部分都與常人無異。」
陳景雲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但其中有兩戶人家,出了事。」
「一戶,是城南的王記米鋪。他們一年前從慈安堂領養了一個男孩。半年前,米鋪深夜失火,王掌柜夫婦,葬身火海。官府查驗,結論是燭火傾倒,意外走水。那個孩子,因當晚被送去親戚家而逃過一劫,後來,又被慈安堂的人接了回去。」
顧長風的眼神冷了下來。
「另一戶呢?」
「另一戶,是做絲綢生意的張員外。他家的女兒,三年前被送進慈安堂。去年,又被他花重金『贖』了回來。據他家下人說,那女孩回來後,就變得沉默寡言,經常一個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前幾日,還大病了一場。」
「病?」
「是。」陳景雲點頭,「據說是風寒,但請了城中好幾個名醫,都瞧不出病根。只說,是氣血兩虧,心神耗損過劇。」
顧長風沉默了。
一場意外的火災。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背後,仿佛都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而線的另一頭,無一例外,都指向了那座看似聖潔無瑕的……慈安堂。
就在此時,一名皇城司的衛士,步履匆匆地從門外奔入,單膝跪地。
「啟稟大人!晏侍郎……他從金玉滿堂出來了!」
顧長風眉峰一動。
那條被他關在帳冊堆里熬了幾天幾夜的鷹,終於出籠了?
「去了何處?」
「他……他帶著人,徑直往咱們衙門來了!」
衛士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古怪。
「而且,他手上,還捧著一個……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