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玄武湖畔,死一般的寂靜。
那句「這,就是您要的,公道」,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針,扎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孫志才癱軟在地,面如金紙,嘴裡反覆念叨著「不是我」,眼神渙散,已然是丟了魂魄。
吳謙站在他身旁,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他想。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一個由「鬼神」親自指認的兇手。
一個由「神跡」認證的罪名。
誰能反駁?
誰敢反駁?
法壇上,晏清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孫志才,是顧長風在江南收服的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地頭蛇。
現在,這條蛇被當眾斬斷了七寸。
他倒要看看,顧長風這個光杆司令,接下來還怎麼唱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站在法壇之巔的青色身影上。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鄙夷,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期待。
他們都在等。
等顧長風的反應。
是暴怒?是辯解?還是……為了自保,當場將孫志才拿下問罪?
然而。
顧長風,笑了。
他沒有看那個已經崩潰的孫志才,也沒有看那個勝券在握的玄素道長。
他的目光,穿過幽藍的鬼火,望向那片剛剛吞噬了「屍體」的,乳白色的湖面。
然後,他輕輕鼓了鼓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精彩。」
顧長風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法壇。
「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玄素道長。
她臉上的悲憫,僵硬了一瞬。
「大人,這是何意?」她蹙起眉頭,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悅,「沈善人沉冤得雪,您不為他高興,反而在此……出言不遜?」
「高興?我當然高興。」顧長風轉過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
「我高興的是,終於抓到你的尾巴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輕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玄素道長,才能聽見。
玄素道長的瞳孔,針尖般一縮!
「顧某,有三個問題。」
顧長風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雲霄!
「想問一問,方才那位『重返陽間』的,沈員外!」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第一問!」
顧長風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沈員外,乃江南綢緞業的魁首。他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在三十歲那年,織出了一匹名為『流光錦』的絕品錦緞,其色澤能隨光線變幻,被譽為『天衣』。」
「我問你!那匹『流光錦』上,一共織有幾種顏色?又是用了哪幾種蠶絲,以何種順序交錯織就的?!」
這個問題,又刁鑽,又古怪。
別說是外人,恐怕就連沈家最親近的人,都未必答得上來。
岸邊,人群中一片譁然。
「這……欽差大人問這個做什麼?」
「是啊,跟案子有關係嗎?」
玄素道長的臉色,微不可查地變了變。
她冷聲道:「大人!沈員外魂魄歸體,神智未清,豈能記得這等細枝末節之事!」
「哦?是嗎?」顧長風笑了。
「那好,我換一個問題。」
「第二問!」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沈員外與夫人伉儷情深,三年前,夫人生辰,沈員外親手為她雕了一枚玉簪。那玉簪,是用何種玉料所雕?簪頭,又是什麼花樣?!」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更加惡毒!
因為,這是夫妻間的私密之事!
除了沈百里和沈夫人,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玄素道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發現,顧長風問的每一個問題,都不是在尋求答案。
他是在,釜底抽薪!
他是在用這些只有真正的沈百里才能回答的問題,來從根本上,否定剛才那個「鬼魂」的身份!
「大人!你這是強詞奪理!是褻瀆鬼神!」玄素道D厲聲喝道,試圖用神明的威嚴,來打斷顧長風的節奏。
「褻瀆?」顧長風仰天一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
「道長,你錯了。」
「我不是在褻瀆鬼神。」
他猛地收住笑聲,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死死地釘在玄素道長的臉上。
「我是在,解剖鬼神!」
「第三問!」
顧長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
「沈百里,男,年四十六歲。常年飲酒,體態肥胖,患有消渴症(糖尿病)。其肝臟,因長期受酒精浸潤,已出現早期硬化,表面呈灰黃色,觸之堅硬。」
「三日前,我親手剖開他的屍身。在他胃容物的最底層,除了酒水飯菜,還有半顆,沒有嚼碎的花生米!」
「我問你!」
顧長風一步上前,逼近到玄素道長面前,幾乎是貼著她的臉,一字一頓地吼道:
「你這個冒牌貨!」
「那半顆花生米,現在,還在不在你的胃裡?!」
轟!
這最後一問,像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劈得粉碎!
消渴症!
肝臟硬化!
半顆花生米!
這些細節,這些只有驗屍官才能知道的,屬於那具冰冷屍體的秘密,被顧長風用最血淋淋的方式,當眾吼了出來!
如果說前兩個問題,還是在「試探」。
那麼這第三個問題,就是一把燒紅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神跡」那華美的外衣,露出了裡面,最醜陋、最不堪的真相!
那個剛剛沉入湖底的,根本不是什麼鬼魂!
他是一個活人!
一個被精心挑選出來,與沈百里身形、相貌都極為相似的,替身!
玄素道長的臉,在一瞬間,血色盡褪!
她那雙幽靜如古井的眸子裡,第一次,倒映出了名為「恐懼」的倒影!
她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她輸了。
在全天下人的面前,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自語,「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顧長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他轉過身,面向早已陷入呆滯的萬千百姓,面向那些同樣被驚得目瞪口呆的官員士紳。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振聾發聵的怒吼:
「來人!」
「給我,下湖撈人!」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在我大乾的朗朗乾坤之下,裝神弄鬼,愚弄萬民!」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