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畔,夜風漸冷。
風裡,吹不散那股混雜著血腥、檀香與湖水濕氣的獨特味道。
萬民的歡呼聲似乎還未散盡,一聲聲「欽差大人英明」,仍在昭示著這場驚天豪賭的完勝。
法壇上,晏清帶著他的人撲向帳冊,像一群嗅到血的餓狼,算盤的脆響與遠處打撈屍體的號子聲,交織成一曲光怪陸離的交響。
孫志才和吳謙分立顧長風身後,臉上是劫後餘生的狂喜,以及對這個年輕人神鬼莫測手段的無盡敬畏。
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直到,那名皇城司衛士如夜梟般無聲無息地出現。
直到,一卷薄紙,被遞到顧長風手中。
「北境急報,金帳王庭,二十萬鐵騎南下!」
「連破三關,兵鋒直指玉門關!」
「陛下……重病,閉門不出。」
「京城,暫由李相與劉次輔,共同主理。」
「速歸!」
寥寥數十字。
每一個字,都在灼燒他的神經。
顧長風捏著紙條的指節繃得死緊,那薄薄的紙張在他指尖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乎被碾碎。
前一刻,他還是江南棋局的執棋者。
下一刻,他腳下的棋盤,連同整個天下,都在劇烈搖晃,瀕臨傾覆。
「長風……怎麼了?」
吳謙最先察覺到那份死寂。
他從未在自己這位侄子臉上,見過如此可怕的,近乎於虛無的平靜。
那不是鎮定。
那是一種所有情緒都被抽乾後,剩下的,冰冷的真空。
顧長風沒有回答。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的目光從紙條上移開,望向北方,望向那被無盡夜色吞沒的京城方向。
他的腦海里,無數線索、人臉、畫面,瘋狂地閃現、碰撞、重組。
金帳王庭……呼蘭·阿都那張俊美而陰鷙的臉。
穆雲昭……十里長亭下,那雙燃燒著屈辱與決絕的眼。
覆船會……楊天賜那隻始終藏在暗處的手。
最後,是龍椅上,那個將親生兒子都視作「廢料」的,孤獨的帝王。
一個局。
一個從他踏入江南,不,甚至從李景案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布下的,囊括了整個天下的驚天大局!
金帳南下,真是穆雲昭的「投名狀」起了作用?還是楊天賜在背後引狼入關?
陛下「病重」?
李世昭那種將天下人心算計到骨子裡的帝王,怎麼可能在如此要命的關頭,真的病倒?
這不是病。
這是……詐病!
一場將自己從棋盤上抽離,高坐雲端,冷眼旁觀棋子們互相撕咬的陽謀!
他用一場「病」,將朝堂的權力,交給了李綱和劉傳錫這兩個死對頭。
他用一場「外患」,來炙烤所有臣子的忠誠。
他要看,誰是忠臣,誰是奸佞。
他要看,誰在國難當頭時挺身而出,誰又會趁火打劫,包藏禍心。
他更要看,自己這把親手磨礪出的,名為「顧長風」的刀,在失去了君王庇佑的假象後,還能否一如既往地鋒利!
想通這一層,顧長風心中那片冰冷的真空,瞬間被一股灼熱的戰慄所取代。
不是恐懼。
是興奮!
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其樂無窮!
與一位將天下當做棋盤的千古一帝隔空對弈,又是何等的快哉!
「大人……大人您別嚇我們啊!」孫志才看著顧長風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兩條腿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他寧願看到顧長風暴跳如雷,也比現在這副模樣要好。
「沒事。」
顧長風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隨手,將那張足以震動天下的紙條,遞給了身後的陳景雲。
陳景雲接過,只掃了一眼,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猛然一緊。
一股凜冽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炸開!
他幾乎是本能地按住劍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整個人瞬間從一個沉默的影子,切換成了一尊準備搏命的殺神。
「大人,必須立刻回京!」陳景雲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如鐵,「劉傳錫敢與相爺共理朝政,說明他已有了掀桌子的底氣。您在江南的所為,已是他的眼中釘。回京之路,必是十面埋伏!」
「回京?」
顧長風笑了笑,「就這麼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被他攪得天翻地覆的玄武湖,看著那些或驚恐、或貪婪、或茫然的臉。
「我費了這麼大的勁,在江南搭好戲台,請了這麼多角兒上場。」
「現在戲才唱到一半,我這個搭台的人,怎麼能走?」
「可是大人,君命不可違!」吳謙急得滿頭大汗。
「叔父,你看那旨意上,寫的是『速歸』。」顧長風的目光幽深而玩味。
「不是『即刻歸』。」
「這……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顧長風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即刻歸』,是命令。而『速歸』,是催促,是提醒。」
「陛下在提醒我,京城那邊的戲快開場了。」
「讓我,抓緊時間,把江南這邊,收拾乾淨。」
「收拾乾淨?」孫志才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被架走的玄素,看著被查封的帳冊,看著岸邊沈家的棺材。
這還不夠乾淨嗎?
「不夠。」
顧長風搖頭。
「遠遠不夠。」
「我拆了玄素的台,但她的根,還在。」
「我抄了周康的家,但他們在江南盤踞數十年的關係網,還在。」
「我把晏清當槍使,但他背後那個龐大的利益集團,還在。」
「最重要的是,」顧長風的目光刺向黑暗的湖心島,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礙,看到那個始終在對弈的幕後黑手。
「那條真正的龍王,楊天賜,他還在。」
「我就這麼走了,不出三日,江南,便會恢復原樣。我做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吳謙徹底沒了主意。
這局面,前是刀山,後是火海,根本無路可走!
「怎麼辦?」
顧長風笑了。
「陛下給了我尚方寶劍,給了我節制三州兵馬的權力。」
「他不是讓我來查案的。」
「他是讓我來……殺人的。」
顧長風轉身,重新走向那張擺著殘局的棋桌。
他從棋盒裡,拈起一枚黑子,一枚白子。
「陳景雲。」
「屬下在。」
「你親筆寫信,給金陵衛指揮僉事陸遠。」顧長風將那枚黑子,放在陳景雲手中。
「告訴他,北境戰事起,京城有變。他那個在京城做官的爹,能不能安穩,就看他,在江南立下多大的功。」
陳景雲接過棋子,眼神一凜。
他明白,這是在告訴陸遠,站隊的時候,到了。
「再寫一封信,給晏清。」顧長風又將那枚白子,遞給孫志才。
「告訴他,北境軍情如火,國庫空虛。陛下,急需用錢。他查抄的那些家產,什麼時候變成實實在在的軍餉,運往北方,什麼時候,他才能將功折罪。」
孫志才接過那枚冰冷的白子,手都在抖。
他懂了。
這是要逼著晏清,去得罪他背後整個劉黨!
這是要把晏清,也逼上絕路!
「至於我們……」顧長風的目光,落在吳謙身上。
「叔父,孫大人。」
「備車。」
「我們現在,就去一個地方。」
「去……去哪兒?」吳謙結結巴巴地問。
顧長風的臉上,露出一個讓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棲霞山。」
「慈安堂。」
「我要親自去問問,玄素道長,是如何教養那些『與眾不同』的孤兒的。」
「我還要去看看,張員外家那個『偶感風寒』的女兒,究竟是得了什麼病。」
「神仙的臉,已經被我打爛了。現在,該去揭開她身上,最後那塊遮羞布了。」
「既然她不肯說,那我就,親自,把她的根,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