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園,地下冰窖。
王家用來藏冰的地方,厚重的石壁隔絕了人間。
窖頂懸著幾盞風燈,光線昏黃,卻照不進半分暖意。
牆壁上凝著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在燈下凝成清晰的霧。
寒氣從四面八方滲進骨頭縫裡。
癸丑和甲寅被鐵鏈鎖在牆上,一個「大」字。
臉上的惡鬼與仕女面具,在昏光里猙獰扭曲。
他們不叫,也不求饒。
只是用一種淬了毒的眼神,死死瞪著一個人。
顧長風。
他就坐在他們面前,用一柄銀匕首,慢條斯理地削著蘋果。
匕首很利,蘋果皮被削成完整的一長條,盤旋垂落,沒有斷。
他的動作很穩,極有耐心。
削完,他將果肉切成均勻的小塊,放在白瓷盤裡,推到自己面前。
然後,他拿起一塊蘋果,放在鼻尖嗅了嗅,沒吃。
「想知道,你們的『公子』,是怎麼死的嗎?」
一開口,就是一記重錘。
癸丑和甲寅死寂的眼神里,火山瞬間噴發。
「他不是我殺的。」
顧長風搖了搖頭,拿起銀匕首,剔著自己的指甲。
「甚至,他自己都不想死。」
「你胡說!」
甲寅的尖叫撞在冰壁上,碎成刺耳的回音。
「公子為復國大業,從容赴死!你這朝廷鷹犬,休想玷污他的名節!」
「名節?」
顧長風笑了。
笑聲很輕,卻像敲碎了冰窖里所有的冰。
「一個連自己性命都握不住的棋子,談什麼名節?」
他站起身,踱步到兩人面前。
陰影,將他們完全籠罩。
顧長風的聲音壓得很低,鑽進他們的耳膜。
「你們那位公子,從頭到尾,只是一個替身。」
「一個被真正的楊天賜,養在暗處的可憐蟲。」
「他的作用,是試探我,是吸引我全部的注意力。」
「他體內的劇毒,數年前就種下了。只要他的主子想讓他死,他便活不過下一個瞬間。」
「你們以為的『光復大魏』,是一場調虎離山的障眼法。」
「你們以為的『從容赴死』,是一枚棋子被用廢后,隨手丟棄的結局。」
顧長風的每個字,都像一把帶倒鉤的刀,剖開他們的胸膛,攪爛他們的心肺。
不。
這不可能。
公子智計無雙,算無遺策,怎麼可能是個替身?!
「不信?」
顧長風看穿了他們最後的信念。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扔在地上。
啪嗒。
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蜷曲著,正是「楊天賜」的容貌。
「從你們『公子』臉上揭下來的。」
顧長風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看看,比你們臉上這粗劣貨色,精妙多少?」
他又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兩顆漆黑的藥丸。
他走到兩人面前,捏住甲寅的下巴,粗暴地將藥丸塞了進去。
然後是癸丑。
這個動作,是純粹的羞辱與蔑視。
「這藥,能壓制你們體內的毒,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後,你們就會像你們那位『公子』一樣,化成一灘膿血,骨頭都剩不下。」
顧長風退後,坐回椅上,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
他的目光穿過茶氣,落在兩人身上,冰冷而平靜。
「一,繼續為那條把你們當狗一樣丟掉的主子盡忠,三個時辰後,爛死在這兒。」
「二,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是魔鬼的誘惑。
「我或許,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甚至,給你們一個向那個真正的主子,復仇的機會。」
冰窖里,是煉獄般的死寂。
只剩下癸丑和甲寅,越來越粗重、越來越絕望的喘息。
背叛。
他們被奉若神明的主子,毫不留情地背叛了。
他們所有的忠誠,所有的犧牲,原來只是一場可笑的,隨時可以拋棄的表演。
這個認知,比任何酷刑更能摧毀意志。
許久。
許久。
戴著惡鬼面具的癸丑,喉結滾動,發出的聲音像是兩塊鏽鐵在摩擦。
他猛地抬頭。
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已被瘋狂的血絲吞噬。
「你想知道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每個字都帶著骨頭被碾碎的怨毒與絕望。
「我……」
「都告訴你!」
顧長風的嘴角,終於勾起一道冰冷的弧線。
雪,要化了。
哪怕是最骯髒的雪,化開後,也能映出最乾淨的刀光。
他將那盤切好的蘋果推到面前,拿起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很甜。
「從『覆船會』的來歷說起。」
癸丑眼中的血絲更濃,是一種混雜著自嘲與怨毒的瘋狂。
「覆船會……呵呵……覆船會……」
他笑了起來,笑聲嘶啞難聽。
「我們,不過是那條船上,一群最蠢的乘客。」
「真正的覆船會,比你想像的,比我們所有人想像的,都要龐大,可怕!」
顧長風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我們這些所謂的『古魏國遺脈』,只是覆船會十二地支中的一支,代號『壬子』。」
癸丑的聲音里,是徹底的幻滅。
「領導我們的,正是那位,真正的楊天賜。」
「真正的楊天賜?」
「沒錯。他才是古魏國安樂郡王唯一的嫡孫。我們那位死去的『公子』,不過是他從宗族旁支里找來的一個可憐蟲,一個影子,一個替身。」
「他用『光復大魏』的虛名,把我們這群傻子捆死,為他賣命。而他自己,早已是覆船會十二地支之首,『子鼠』的執掌者!」
顧長風的眼神,微微一凝。
十二地支。
子鼠,壬子。
一個以天干地支為代號的龐大幽靈。
「覆船會要的,從來不是什麼狗屁大魏!」
甲寅尖利的聲音響起,滿是歇斯底里的恨。
「他們要的,是讓天下所有王朝,都傾覆!」
「我們『壬子』,負責江南。」
「北境草原,有『丑牛』,他們的人滲透了金帳王庭,與三王子呼蘭·阿都早有勾結!」
「西域,有『寅虎』,控制了數個小國,掌握著鹽鐵與兵器走私!」
「南疆,有『卯兔』,與那些蠻族土司、蠱毒峒主,關係匪然!」
「甚至,東海之外的島國,更西邊的波斯,都有他們的人!」
癸丑和甲寅像在比賽,瘋狂地傾瀉著那些足以顛覆世界的秘密。
他們被騙了。
被當成了最愚蠢的棋子。
現在,他們要報復。
他們要親手,將這個欺騙了他們一生的謊言,撕得粉碎!
顧長風靜靜聽著。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錯了。
大錯特錯。
這不是前朝餘孽的復仇。
這是一個結構嚴密、勢力遍布天下,以「傾覆所有王朝」為最終目的的,跨國組織!
古魏國是幌子。
楊天賜是先鋒。
江南,是錢袋子。
草原,是刀。
西域,是兵工廠。
南疆,是毒藥庫。
一張無形的巨網,早已籠罩了整個大乾,甚至整個天下。
那網的中心,那個操縱一切的主腦,是誰?
「那個替身,見過真正的楊天賜嗎?」顧長風問。
「沒有。」
「我們都沒見過。他像個幽靈,只通過密信聯繫。我們甚至不知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癸丑話鋒一轉,「我們知道,他下一個目標,在哪裡。」
「哪裡?」
「北境。」
癸丑一字一頓。
「他要去,親自見一個人。」
「誰?」
「穆……雲……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