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賜。
當這三個字從那張溫婉的仕女面具下吐出,驛站里的風,停了。
吳謙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肉里,才沒讓自己叫出聲。
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覆船會的「龍王」!
那個傳說中早已死在二十年前,卻在江南攪起滔天血雨的幕後黑手!
他竟然……就這麼站在自己面前?!
吳謙眼前發黑,恨不得自己當場暈死過去。
林晚照的掙扎也驟然停住。
她死死盯著那個白衣人,眼中只剩下茫然和崩塌。
楊天賜?
前朝安樂郡王?
那個被江南士族奉為精神圖騰的悲情餘孽?
怎麼會是他?!
自己信奉的道義,父親友人的託付,那些匡扶正義的言辭……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復國的騙局?
她不是俠。
她是一把被前朝餘孽握在手裡的,用來顛覆大乾的,骯髒的刀!
這個認知,比死亡更讓她感到絕望。
整個院子,死寂一片。
唯一還站得筆直的,只有兩個人。
陳景雲,和顧長風。
陳景雲按在劍柄上的手,五指緩緩收緊,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
他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甚至是遭遇生死大敵時,才會有的凝重。
他能感覺到,面具後的那個人,很強。
強到……讓他都嗅到了一絲真正危險的氣息。
然而,顧長風卻像是沒聽到這個足以讓江南震動的名字。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看著那張精緻的仕女面具,忽然,笑了。
「楊公子。」
「這齣『黃雀在後,英雄救美』的戲,唱得當真不錯。」
顧長風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只可惜……」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透出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你這面具戴得太久,是不是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了?」
白衣人的身形,出現了一瞬的僵硬。
面具後那雙溫潤的眼睛,驟然眯起,射出兩道冷電。
「顧大人,說笑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在下,便是楊天賜。」
「是嗎?」
顧長風笑著搖了搖頭。
「你不是。」
簡簡單單三個字,比任何質問都更有力量。
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得殘忍。
「你不是楊天賜。」
「真正的楊天賜,此刻,應該在趕往北境的路上。」
「他要去見一個人。」
顧長風頓了頓,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名字。
「一個,叫穆雲昭的人。」
轟!
仿佛一道無形的九天神雷,在院中所有陰謀者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那個戴著仕女面具的白衣人,身體劇烈地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他身後那十餘名黑衣刺客,更是齊齊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這是覆船會最核心,最深層的秘密!
是連十二地支中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的終極計劃!
竟然被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語道破!
「你……你怎麼會知道?!」
白衣人的聲音徹底失控,那份從容的偽裝被撕得粉碎,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驚駭!
「我怎麼知道?」
顧長風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抹森然。
「因為金谷園那兩個被你當成棄子的蠢貨,在死之前,為了活命,把什麼都招了。」
「他們告訴我,覆船會有十二地支。」
「告訴我,你們的『壬子』分支,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吸引火力的幌子。」
「更告訴我,你們真正的主子,『子鼠』楊天賜,他真正的棋盤,從來就不在江南。」
「而在北境!」
顧長風每說一句,白衣人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一步。
他臉上的仕女面具,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無比滑稽。
「所以,你又是誰?」
顧長風的目光,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開始公開解剖眼前這個可悲的獵物。
「一個,連楊天賜真面目都沒見過,卻要戴著他的面具,替他來收拾江南這個爛攤子的……可憐蟲?」
「一個,被派來殺我,卻又反手殺了覆船會自己人,想把林姑娘這把『刀』,重新騙回手裡的……聰明人?」
「還是說……」
顧長風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徹底的瞭然與鄙夷。
「……一個,同樣被楊天賜當成了棄子,卻不甘心就這麼死去,想要借我的手,來向他復仇的……失敗者?」
「住口!」
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從白衣人口中爆發!
他再也無法維持任何偽裝!
顧長風的話,字字誅心,將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之下!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臉上的仕女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臉。
一張清瘦,蒼白,扭曲,卻又無比熟悉的臉。
「晏……晏清?!」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吳謙發出了見了鬼一般的驚呼!
他怎麼也想不到!
這個戴著面具,武功高強,統領著一群神秘刺客的所謂「楊天賜」……
竟然會是那個前幾日還在欽差衙門,被顧長風玩弄於股掌,最終被「氣病」在床的,戶部左侍郎,晏清!
這……這怎麼可能?!
「很驚訝嗎?」
晏清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瘋狂、怨毒與絕望的獰笑。
他死死地盯著顧長風,那雙眼睛裡,再無半分官場老油條的圓滑,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癲狂。
「顧長風,我承認,我輸了。」
「我小看了你,也小看了龍椅上那位!」
「我以為我是下棋的人,卻不知,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顆棋子!」
他笑了起來,笑聲悽厲如夜梟。
「楊天賜……呵呵,好一個楊天賜!他利用我背後的劉黨在江南布局,又借你的手將劉黨連根拔起!」
「他才是真正的贏家!」
「而我,晏清,就成了那個被你們兩方,來回碾壓的,最可笑的蠢貨!」
他的情緒,徹底崩潰。
「但是!」
晏清的聲音陡然拔高,眼中爆發出駭人的血光!
「就算我死!我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活!」
「殺了他們!」
他猛地一揮手,對他身後那十餘名刺客,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殺了顧長風!殺了所有人!一個不留!」
那十餘名刺客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們是晏清的死士,但他們更畏懼那個掌控他們一切的,真正的「龍王」。
「怎麼?我的話,你們也敢不聽了?!」
晏清狀若瘋魔地咆哮。
「你們忘了,你們的家人,還在誰的手裡嗎?!」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十餘名刺客眼中最後的猶豫,被決絕所取代。
他們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握緊長劍,如同一群撲向火焰的飛蛾,向著顧長風和陳景雲,發起了決死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