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
這兩個字砸下來,吳謙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他那雙剛從張赫的煞氣中緩過來的小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看看那個被捆著,卻依舊滿臉「錯的是世界」的青衣女子。
再看看這邊一臉生無可戀,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大理寺卿裴宣。
小……小姑子?
裴宣大人的小姑子?
那個在官道上提劍要取自家侄子項上人頭的「女俠」……是裴宣大人的小姑子?!
吳謙感覺腦子裡的一根弦,徹底崩斷了。
這都叫什麼事啊!
顧長風臉上那絲玩味也頃刻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實的錯愕。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唯獨沒想到,這個被覆船會當刀使的姑娘,竟然會是裴宣的親戚。
而且,還是小姑子這麼要命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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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卿,這……」
顧長風一時也有些語塞。
「讓你見笑了。」裴宣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隔空狠狠瞪了林晚照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裴宣連連搖頭,滿臉的痛心疾首。
他重重呼出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壓低了聲音對顧長風解釋。
「她叫林晚照,是當朝大學士,林鉦起的……嫡親孫女。」
林鉦起!
這個名字,比「小姑子」三個字的份量,重了何止百倍!
當朝大學士,文淵閣領袖,桃李滿天下,被譽為「文宗」的清流砥柱!
更是……宰相李綱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敵!
顧長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身份,可比「裴宣的小姑子」要勁爆太多了。
相爺政敵的孫女,跑來刺殺相爺看重的門生。
覆船會這一手,當真歹毒。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林大學士的孫女,為何會……」顧長風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為何會跑出來當什麼勞什子女俠,還跑來刺殺你,是嗎?」
裴宣沒好氣地接過話頭。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圍,壓低聲音道:「此事說來話長,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進去。」
說罷,他領著顧長風和吳謙,走進了那座森嚴的府邸。
府內,別有洞天。
外面看著尋常,裡面卻是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假山流水,曲徑通幽,竟是一座規格極高的王侯別院。
「這是陛下特意為你準備的。」裴宣一邊走,一邊解釋,「名為『聽風苑』。從今往後,你明面上的身份,便是陛下的近臣,在此養病,參贊軍機。」
「這裡里外外,都換上了皇城司和羽林衛的人,比皇宮都安全。」
顧長風點了點頭。
這是保護,也是監視。
天子之恩,從來都不是白給的。
一行人來到一處僻靜的花廳,下人早已備好熱茶。
屏退左右後,裴宣才終於長嘆一口氣,開始講述那段讓他焦頭爛額的「家事」。
「我那妻子,便是這丫頭的親姐姐。」
「晚照這孩子,性子與林家那套『規行矩步,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門風格格不入。」
裴宣的臉上,滿是無奈的苦笑。
「她不愛女紅,不喜詩詞,偏偏就喜歡舞刀弄棒,看那些江湖話本,成天嚷嚷著要仗劍天涯,鏟盡天下不平事。」
「林大學士視她為家族的恥辱,早早為她定下一門親事,想把她關起來。」
「結果,就在半年前,成親的前一夜,這丫頭……留下一封信,直接離家出走了。」
說到這裡,裴宣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林家和我們裴家,差點把整個京城都給掀了,也沒找到她。」
「誰能想到,她竟然真的跑去闖蕩什麼狗屁江湖了!」
「更沒想到的是,再聽到她的消息,就是她提著劍,跑來刺殺你這個當朝欽差!」
裴宣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像是要澆滅心頭的邪火。
「我接到你的密信,說抓了個女刺客叫林晚照,當時我還沒反應過來。」
「等我看到人……我差點沒當場氣暈過去!」
顧長風聽完,也是哭笑不得。
一個活在條條框框裡,靠著江湖話本構建世界觀的叛逆少女。
在她非黑即白的世界裡,官員必然是貪官,富商必定為富不仁。
而她,就是那個拯救萬民於水火的天選之女。
這種人,最好騙,也最難纏。
因為你永遠無法用邏輯和事實,去說服一個活在自己幻想里的人。
「她聽到的那些關於我的『罪狀』,從何而來?」顧長風問出了關鍵。
「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
裴宣的神色,瞬間凝重起來。
「我審了她一夜。」
「這丫頭嘴硬得很,一口咬定你是國賊,她是俠女。」
「直到我把林大學士請了過來。」
裴宣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看到她爺爺,她才終於繃不住,哭著說出了實情。」
「她說,她在江南遇到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江湖前輩,對她仗義疏財,教她武功,更對她那套『俠義之道』大加讚賞。」
「也正是那些人,告訴了她你在江南的所作所為。」
「他們將你,塑造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
「然後,給了你回京的路線圖,告訴她,為國除賊,就在此時。」
「於是,這個傻丫頭,就真的信了。」
顧長風眼底,寒意一掠而過。
志同道合的江湖前輩?
這分明是一場針對他,也針對林晚照的,精心算計!
「那些人,是誰?」
「她說,為首的一人,讓她叫他『晏先生』。」裴宣吐出了一個名字。
晏先生?
顧長風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張戴著仕女面具,清瘦而扭曲的臉。
晏清!
原來,這條線,早就埋下了。
覆船會,早在半年前,就已經盯上了林晚照這個林大學士的孫女。
他們利用她的天真與叛逆,將她培養成一把,隨時可以動用的,刺向朝堂的刀!
先是利用她刺殺自己,無論成敗,都能將髒水潑向林家,加劇李綱與林鉦起之間的矛盾,攪亂京城政局。
若是失敗被擒,他們便再派殺手,將兩人一併滅口,造成「欽差被江湖俠客尋仇,雙雙斃命」的假象,死無對證。
好一盤一石二鳥的毒計!
顧長風心底也泛起一絲寒意。
若非他足夠謹慎,若非有陳景雲和張赫在,他恐怕,真的已經成了一具死在官道上的屍體。
而林晚照這個可悲的棋子,也只會成為史書上,一個被定性為「亂黨」的模糊名字。
「那丫頭現在,還不信?」顧長風問。
「信了三分。」裴宣嘆氣,「我把晏清的真實身份,以及覆船會的事情,都跟她說了。她雖然嘴上還犟著,但心裡,已經動搖了。」
「只是,她無法接受,自己信奉的『俠義』,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騙局。」
「所以,她現在把自己關了起來,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顧長風沉默了。
他能想像到,一個人的信仰在瞬間崩塌時,是何等的痛苦。
「裴卿,你打算,如何處置她?」顧長風問。
這才是最棘手的問題。
林晚照刺殺欽差,是死罪。
但她的身份,又太過敏感。
殺了,必然引爆林大學士的滔天怒火,讓本就緊張的朝局徹底失控。
不殺,國法何在?
他這個欽差的威嚴,又何在?
裴宣的臉上,再次露出了那種便秘一般的痛苦表情。
「我能怎麼辦?」
「打,打不得。」
「罵,罵不聽。」
「送回林家,林大學士那個老頑固,非把她關進祠堂不可。」
「關在大理寺,又於理不合。」
裴宣看著顧長風,那眼神,像是在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顧小子,你主意多。」
「你說,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