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如風。
一道自九重宮闕吹出的風,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便席捲了整座京城。
風過處,滿城皆驚。
宰相府。
後院暖閣,那盤下了數日的棋局,終於被收了起來。
李綱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庭院中那株被風雪壓彎了枝頭的臘梅,久久無語。
他那張清瘦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比往日更添了幾分疲憊。
「相爺。」
穆天成一身鐵甲未卸,帶著一身寒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剛從西山大營點兵歸來,便聽到了這個驚世駭俗的消息,連甲冑都來不及換,便直奔相府。
「李老鬼!你告訴我,陛下他,到底想做什麼?!」
穆天成聲如洪鐘,一開口,便將暖閣內那份壓抑的死寂,震得粉碎。
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混雜著憤怒與困惑的表情。
「讓顧小子去北境當什麼巡閱使,總督軍政,老子忍了!他有那份腦子,去了也能幫上忙!」
「可他讓廢太子跟著去,算怎麼回事?!」
穆天成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那是我大乾的北境!是十萬將士用命在守的國門!不是他李家的後花園,不是他用來安置廢物的垃圾場!」
「他就不怕,那小子去了,給我添亂嗎?!」
「他就不怕,軍心動搖嗎?!」
穆天成的憤怒,並非沒有道理。
讓一個廢太子去往前線,這在大乾立國兩百多年的歷史上,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在那些只認軍功,不認皇親的驕兵悍將眼中,李言的出現,只會是一個巨大的麻煩,甚至是一個笑話。
李綱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窗外的風雪,聲音,比那風雪還要冷。
「老穆。」
「你覺得,陛下是個會做虧本買賣的人嗎?」
穆天成一愣,胸中的怒火,仿佛被這句輕飄飄的反問,給澆熄了半截。
是啊。
那位陛下,算計了一輩子,何曾做過一樁,虧本的買賣?
他走的每一步棋,都必然有其深意。
「那他……究竟是何用意?」穆天成皺著眉,坐了下來。
「是鞭子。」
李綱終於轉過頭,那雙蒼老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穆天成看不懂的,複雜光芒。
「陛下,給了顧長風,兩樣東西。」
「一樣,是『北境巡閱使』的權柄。這是,抽向你我,抽向整個北境將門的,鞭子。」
「他要用顧長風這把外來的刀,來時刻提醒我們,北境,不僅僅是你穆家的北境,更是他李家的北境。」
李綱的話,很直白,也很刺耳。
穆天成聽了,臉色有些難看,卻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李綱說的是事實。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穆天成在北境經營數十年,門生故吏遍布軍中,早已成了尾大不掉之勢。
這,是任何一個帝王,都無法容忍的。
「那第二樣呢?李言那小子,又算什麼?」穆天成追問。
「是枷鎖。」
李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李言,是陛下套在顧長風脖子上的,一道枷鎖。」
「陛下信顧長風的才,卻也忌憚他的才。」
「他給了顧長風滔天的權柄,讓他去北境,攪動風雲,為他掃清障礙。」
「但他同樣,也給了顧長風一個,天大的麻煩。」
李綱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
「你想想。」
「顧長風帶著廢太子在前線,他要如何自處?」
「對李言好了,將來若李言生出不臣之心,他顧長風,便是頭一個,逃不掉干係的同黨!」
「對李言不好,苛待皇子,他顧長風,便是跋扈不臣,目無君上!」
「更何況……」李綱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嘆息。
「……李言此去,代表的,是皇權。是天子親臨。」
「你手下那些將士,見到他,是跪,還是不跪?」
「他若在軍中指手畫腳,你是聽,還是不聽?」
「他若與顧長風起了衝突,你,又該幫誰?」
李綱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穆天成的心上。
穆天成的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最後,化為一片駭然。
他終於明白了。
李言,不是廢物。
他是一根釘子。
一根皇帝親手釘進北境,釘在他穆家和顧長風之間的,淬了毒的釘子!
他要用這根釘子,來平衡顧長風的權勢。
來牽制他穆天成的軍心。
何其,歹毒!
何其,帝王心術!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穆天成那顆在戰場上從無畏懼的心,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寒冷。
他發現,在天子那張縱橫交錯的棋盤上,他這個所謂的「軍神」,也不過是一顆,被算計得明明白白的棋子。
「等。」
李綱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風雪。
「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只用,等顧長風的消息。」
他相信,那個年輕人,一定能看懂這盤棋。
也一定能,找到破局的,那枚關鍵的「棋眼」。
……
吳家小院。
劉氏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
和面,揉面,擀麵,下面。
一碗熱氣騰騰,臥著兩個金黃荷包蛋的長壽麵,很快便出鍋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面端到堂屋。
顧長風,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封信,看得出神。
那是,裴宣剛剛派人送來的。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講述了林晚照的近況。
那個曾經驕傲如孔雀的少女,在三司會審之後,便將自己徹底封閉了起來。
不哭,不鬧,也不說話。
只是每天,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她那把,名為「天問」的劍。
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懺悔。
「長風,來,快趁熱吃!」
劉氏將那碗香氣撲鼻的長壽麵,放在顧長風面前,臉上,是掩不住的,心疼與關愛。
「你這孩子,從回來就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人都瘦了一圈了。」
「今天是你生辰,可不能再湊合了。」
生辰?
顧長風聞言,微微一愣。
他看著眼前這碗樸實無華,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長壽麵。
一股陌生的暖流,從心底,緩緩升起。
他這才想起來。
今天,是他這具身體的,二十歲生辰。
一個,他自己,都早已忘記的日子。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快一年了。
一年裡,他從一個寄人籬下的窮書生,變成了攪動天下風雲的欽差大臣。
他扳倒了太子,清洗了江南,將半個文官集團踩在腳下。
他得到了皇帝的信任,權傾朝野。
可他,也失去了太多。
他失去了安穩,失去了平靜,失去了做一個普通人的,資格。
他每天都在算計,每天都在布局,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
他活得,像一個緊繃的,不能有絲毫鬆懈的,提線木偶。
直到此刻。
直到,看到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長壽麵。
他那顆被權謀與算計,包裹得堅硬如鐵的心,才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謝謝,叔母。」
顧長風拿起筷子,夾起一根麵條,送進嘴裡。
麵條筋道,湯汁鮮美。
那份久違的,家的味道,讓他的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他吃得很快,也很香。
仿佛,要把這一年裡,所有的疲憊與孤獨,都隨著這碗面,一起吞進肚子裡。
劉氏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眼圈也紅了。
她知道,自己的這個侄子,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很多,她想像不到的苦。
「慢點吃,別噎著,鍋里還有呢。」她一邊說,一邊用袖子,偷偷抹了抹眼角。
一碗麵,很快見底。
顧長風放下筷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里,仿佛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疲憊與陰霾。
他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叔父呢?」他問。
「在屋裡收拾行李呢。」劉氏嘆了口氣,「陛下不是下了旨,讓他去戶部當什麼員外郎了嘛。那老東西,正為這事,又喜又愁呢。」
喜的是,自己終於從一個八品小官,變成了正兒八經的京官。
愁的是,他這一走,就不能再跟著顧長風,狐假虎威了。
顧長風笑了笑。
這,是他為吳謙,求來的,最好的歸宿。
北境之行,太過兇險。
吳謙這種性格,跟著去,只會成為累贅。
讓他留在京城,留在李綱的羽翼之下,安安穩穩地當個富家翁,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就在這時。
聽風苑的管家,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東宮那邊,派人傳話來了。」
「李公子他,已經準備好了。」
「隨時,可以啟程。」
顧長風聞言,緩緩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漫天的風雪,似乎又大了幾分。
他知道。
吃完了這碗長壽麵。
他就要,踏上一段,全新的,也是更兇險的,征程了。
草原之行。
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