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谷的風，仿佛都被楊天賜那幾句輕飄飄的話給凍結了。
我要這片草原，徹底地，亂起來。
這句話，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呼蘭·阿都和穆雲昭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穆雲昭垂在身側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成了拳。
他終於明白了顧長風的布局。
顧長風不是要他來當說客，更不是要他來當將軍。
他是要他，當一塊磁石。
一塊，足以將草原的野心家，與大乾內部最深、最黑的叛逆勢力，一同吸引過來，然後，暴露在陽光之下的磁石！
而呼蘭·阿都，在最初的震驚之後，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卻亮起了一種，近乎貪婪的，灼熱的光。
亂起來？
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嗎？
草原這潭死水，只有徹底亂了，他這條潛藏在水底的蛟龍，才有機會，一飛沖天！
「楊先生的棋局，確實很大。」
呼蘭·阿都臉上的笑意，重新變得優雅而從容，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只是，我憑什麼相信，楊先生有這個，幫我們打破瓶子的能力？」
他端起面前的奶茶，輕輕吹了吹熱氣。
「畢竟，畫一張大餅，是這世上最簡單的事。」
「呼蘭王子，是個聰明人。」楊天賜讚許地點了點頭，「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他沒有直接回答呼蘭·阿都的問題。
他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支停在百步之外的商隊。
商隊中，一個看似普通的駝夫，立刻會意，從懷中取出一個捲軸，快步上前，恭敬地，呈遞給呼蘭·阿都。
「這是，我覆船會送給王子的，第二份薄禮。」楊天賜的聲音，依舊溫潤。
呼蘭·阿都接過捲軸，緩緩展開。
他的目光，在捲軸上掃過的瞬間，那雙一直保持著優雅從容的狐狸眼，猛地，收縮成了針尖！
穆雲昭站在他的身後，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捲軸上的內容。
那是一幅地圖。
一幅，極其詳盡的，草原西部的地形圖。
圖上，用硃砂，清晰地標註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行軍路線。
路線的起點，是拔都王子剛剛負氣離開的黑狼谷。
而路線的終點，卻不是金帳王庭的牙帳。
而是……
大乾王朝，玉門關以東，三百里處的一座，名為「白馬坡」的隘口！
那正是，大乾主力援軍，此刻的必經之路！
「這是……」呼蘭·阿都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乾澀。
「這是大王子拔都，此刻的行軍路線。」楊天賜仿佛一個最貼心的解說者，慢條斯理地，為他解釋道。
「王子殿下那位好大哥，在玉門關吃了大虧，被大汗奪了兵權，心中正是怨氣衝天。」
楊天賜搖著摺扇，嘴角的笑意，充滿了譏誚。
「他集結了自己最後的五千親衛，繞開玉門關，想通過一條廢棄多年的古商道，長途奔襲，去偷襲大乾那支，行動遲緩的，主力援軍。」
「他想用一場勝利，來洗刷自己的恥辱，向大汗證明，他，拔都，才是草原真正的勇士。」
「只可惜……」楊天賜嘆了口氣，那語氣，像是為拔都感到惋惜，「他這條路線，選得雖然隱蔽，卻恰好，要經過我覆船會，在草原上的一處，小小的產業。」
「所以，他的行蹤，從一開始，就暴露在了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呼蘭·阿都死死地盯著那張地圖，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那顆聰明的腦袋，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運轉。
他瞬間就明白了拔都的意圖，也瞬間就看到了，這個計劃背後，那足以致命的，巨大的機遇！
如果，讓拔都成功了。
那他，拔都，就將成為，扭轉戰局的英雄。
他之前所有的過失，都將被掩蓋。
他將重新，獲得大汗的信任，獲得草原所有部落的擁戴。
到那時，自己，將再無翻身之日！
可如果……
如果，拔都私自帶兵，偷襲大乾援軍的消息，提前，泄露了出去呢？
泄露給，玉門關的顧長風。
泄露給，那位遠在京城的大乾皇帝。
甚至，泄露給，草原上那些，早就對拔都有勇無謀不滿的，部落首領們！
一個「私自調兵，破壞大汗戰略部署」的罪名。
一個「為一己之私，陷數千草原勇士於險境」的罪名。
任何一個，都足以讓拔都，萬劫不復！
而他，呼蘭·阿都，將成為那個，揭發陰謀，挽救危局的，大功臣！
這，才是真正的，一石數鳥的毒計！
楊天賜，送給他的，不是一份情報。
而是一把，足以將他那位好大哥，一刀斃命的，屠刀！
「楊先生的這份禮，太重了。」
許久，呼蘭·阿都才緩緩地，將那份地圖捲起，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我很好奇，覆船會，為何要幫我到如此地步？」
「我說過。」楊天賜看著他，那雙桃花眼裡，閃爍著一種，布道者般的光芒，「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而王子你，是我們選中的，最合適的，合作夥伴。」
「拔都，太蠢。他只是一頭只知道用蠻力的熊，成不了大事。」
「而王子你，是狐狸，是鷹。你懂得隱忍，懂得算計，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大的利益。」
「我們覆船會，喜歡和聰明人，做生意。」
楊天賜的話，像最甜美的蜜糖，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搔在了呼蘭·阿都的癢處。
呼蘭·阿都笑了。
他伸出手，對著楊天賜，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楊先生，谷外風大，不如，進帳喝杯熱茶？」
這是，接受的信號。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楊天賜微微一笑，手中的玉骨摺扇，輕輕一搖，邁步，走進了那頂，屬於呼蘭·阿都的，黑色穹帳。
穆雲昭跟在兩人身後，走入帳中。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冷硬如鐵的表情。
但他的心裡，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一場席捲草原，甚至，足以動搖整個大乾國本的，巨大風暴。
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