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谷。
風,停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暴風雨前的寧靜。
呼蘭·阿都的黑色穹帳內,那盤名為「沙格」的戰棋,依舊擺在原處。
只是,棋盤上,那枚代表著拔都的黑色石子,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呼蘭·阿都端著一杯溫熱的奶茶,狹長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看著對面的楊天賜。
「楊先生,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楊天賜那把從不離手的玉骨摺扇,已經停了半個時辰了。
他那雙死水般的桃花眼,也一直,若有所思地,盯著帳外的某個方向。
「呼蘭王子,感覺錯了。」
楊天賜收回目光,重新,搖起了扇子,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聽不出半分波瀾。
「我只是在想,拔都王子的死訊,傳回王庭,不知會掀起何等波瀾。」
「波瀾?」呼蘭·阿都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誚。
「一頭蠢熊的死,掀不起什麼波瀾。」
「只會讓草原上,少一頭,只會用蠻力,到處惹是生非的,野獸罷了。」
「我那位父汗,或許會憤怒,但絕不會,為了一個已經失去價值的兒子,而悲傷。」
「他現在,更關心的,應該是,如何處理,那個把他王帳點了,又全身而退的,南人書生。」
呼蘭·阿都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說起來,那個顧長風,倒真是讓我,越來越有興趣了。」
「以三千孤軍,襲擾王帳,而後,不退反進,深入草原,據險而守,吸引我數萬大軍圍攻。」
「這一步棋,看似瘋狂,實則,歹毒至極。」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命,為他大乾的另一支軍隊,創造戰機。」
「只可惜……」
呼蘭·阿都的嘴角,勾起一抹,屬於勝利者的,優雅弧度。
「……他算錯了一件事。」
「他高估了,他那個叫趙破天的盟友的膽量。」
「也低估了,我那位父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碾死他的,決心。」
「他現在,就是一座孤島,一座,隨時都會被憤怒的潮水,徹底淹沒的,孤島。」
「他,死定了。」
呼蘭·阿都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智珠在握的,篤定。
穆雲昭站在他的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心,卻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顧長風在賭。
賭趙破天,會相信他。
賭趙破天,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救他。
這是一場,關於人心的,豪賭。
而賭注,就是他顧長風,和那三千將士的,命。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黑狼谷的寧靜。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狐狼」衛,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大帳。
他的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驚恐。
「王……王子殿下!」
「不……不好了!」
呼蘭·阿都的眉頭,微微一皺。
「慌什麼?」
「是拔都的死訊,傳回來了?」
「不……不是!」那名衛兵的聲音,都在顫抖。
「是……是黑風口!」
「黑風口,傳來消息!」
「拔……拔都王子的大軍,五千鐵騎,在黑風口,被……被南人伏擊!」
「全……全軍覆沒!」
「拔都王子本人,被……被生擒了!」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呼蘭·阿都的天靈蓋上!
他手中的那杯奶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溫熱的液體,濺了他一袍子,他卻渾然未覺。
他那張永遠優雅從容的臉上,第一次,血色盡褪!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利,甚至,破了音!
「拔都……全軍覆沒?!」
「這……這怎麼可能?!」
「是誰幹的?!是哪支南人軍隊?!」
「是……是玉門關守將,趙破天!」
「他……他親率兩萬五千主力,在黑風口,設下了埋伏……」
呼蘭·阿都的身體,晃了晃。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趙破天?
那個被顧長風氣得吐血,與他當眾決裂,下令閉門死守的老將?
他怎麼會,出現在黑風口?!
他們不是,內訌了嗎?!
一個恐怖的,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瞬間,如閃電般,擊中了他!
演戲!
從頭到尾,都是在演戲!
顧長風與趙破天的決裂,是演的!
顧長風的吐血病倒,是演的!
張赫的憤而起兵,也是演的!
那個南人書生,他不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賭趙破天會不會救他。
他是在用自己,當做一枚,最顯眼,最矚目的棋子。
去吸引草原上,所有人的目光!
去為趙破天,那支真正的主力,創造一個,無人察覺的,致命的,伏擊機會!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襲擾王帳。
也不是據守孤山。
而是,拔都的那五千精銳!
是那支,足以在白馬坡,拖住大乾十萬援軍的,關鍵力量!
好一個,瞞天過海!
好一個,一石二鳥!
「噗——」
呼蘭·阿都再也忍不住,一口逆血,從口中狂噴而出!
羞辱!
這是比當初在城南渡口,被顧長風當面揭穿所有陰謀,還要強烈百倍的,極致的羞辱!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
他以為,自己看透了顧長風的棋路。
他甚至,還在為對方的「愚蠢」和「年輕」,而沾沾自喜。
卻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對方棋盤上,一個,被利用了,還不自知的,看客!
「顧長風……」
呼蘭·阿都伸出手,擦掉嘴角的血跡。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黯淡下去的狐狸眼裡,重新,亮起了兩點,駭人的,野獸般的,光芒。
那光芒里,沒有憤怒,沒有屈辱。
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冰冷的,興奮!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穆雲昭。
他突然,笑了。
「穆公子。」
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優雅與從容。
「看來,我們都小看了,你的那位,同鄉。」
「他,不是紙老虎。」
「他是一頭,比我們所有人,都更飢餓,也更瘋狂的,惡龍。」
呼蘭·阿都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看著外面,那片廣袤的,草原。
風,又起了。
吹動著他的狐裘,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在風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黑狼谷。
「黑山部落,沙狼部落,以及所有,願意追隨我的部落勇士。」
「集結!」
「巴圖的軍隊,被顧長風拖在了東邊。」
「拔都,已經成了南人的階下囚。」
「現在,整個草原的西線,兵力空虛,就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落在了穆雲昭的臉上。
「穆公子。」
「你不是一直,想為你父親,報仇雪恨嗎?」
「現在,機會來了。」
他伸出手,指向了西方,那片,屬於金帳王庭,最富庶的,核心牧場。
「我,呼蘭·阿都,在此,正式,起兵!」
「我要,這草原,換一個,主人!」
「而你,穆雲昭。」
呼蘭·阿都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了誘惑,與危險的,弧度。
「將是我的,先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