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耳邊呼嘯。
穆雲昭感覺自己的血液,從未如此滾燙。
自十里長亭一別,他便是一枚見不得光的暗子。
他藏起穆家的榮耀,披上「逆臣之子」的屈辱外衣。
他在草原的蛛網中與虎謀皮,在呼蘭·阿都那雙狐狸眼的注視下,日夜煎熬。
他像一柄被布層層包裹的絕世名刃,所有的鋒芒,都被壓抑在刀鞘之內。
而現在。
刀,終於,出鞘了!
「先鋒營!隨我沖!」
一聲咆哮,如龍吟虎嘯,響徹草原!
穆雲昭一馬當先,手中那柄,他父親穆天成的佩劍「鎮北」,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死亡的弧線!
他身後,是三千名黑山部落的精銳騎兵!
他們是草原上,最野,最悍的狼!
他們被拔都欺壓了太久,被巴圖爾汗無視了太久!
他們心中的怒火,早已積攢到了頂點!
而穆雲昭,用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式,點燃了他們!
「跟著我!」
「去搶,去拿,去奪回,本就屬於我們的一切!」
「巴圖爾汗的牛羊,是你們的!」
「拔都的女人,是你們的!」
「這座草原,從今往後,由我們,自己做主!」
沒有大義,沒有口號。
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
而這,恰恰是,驅動這群草原狼,最有效的燃料!
「殺!」
「殺!」
「殺!」
三千鐵騎,匯成一股黑色的洪流,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狠狠地,撞向了巴圖爾汗主力大軍,那看似固若金湯的,側翼!
呼蘭·阿都勒馬立於一座高坡之上,靜靜地看著那支,由他親手交出去的,先鋒軍。
他的身邊,是沙狼部落的族長,和其餘十幾個部落的首領。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們沒想到。
那個看似只是呼蘭王子座上賓的,南人小子。
竟有如此恐怖的,煽動力與爆發力!
他不像一個將軍。
他更像一頭,剛剛掙脫了所有枷鎖的,嗜血的,凶獸!
「王子殿下。」
沙狼族長看著穆雲昭那狀若瘋魔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您把先鋒的位置,交給他……」
「是不是,太冒險了?」
「冒險?」
呼蘭·阿都笑了。
那雙狹長的狐狸眼裡,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寒光。
「你們不懂。」
他看著穆雲昭的背影,聲音,幽幽響起。
「他不是在為我打仗。」
「他是在,為他自己,報仇。」
「為他那個,遠在孤山之上,生死不知的,朋友。」
「這股力量,比任何忠誠,都更可靠。」
呼蘭·阿都緩緩舉起手中的彎刀,指向前方,那片已經陷入混亂的,巴圖爾汗的大營。
「傳令下去。」
「全軍,出擊!」
「告訴所有人,今夜,我們要用巴圖爾的血,來祭奠我們新的,王旗!」
……
巴圖爾汗的大營,徹底亂了。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東面,那座小小的孤山之上。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
自己的後方,會突然,冒出一支,如此兇悍的,叛軍!
許多士兵,甚至還在睡夢之中,就被衝進營帳的彎刀,割斷了喉嚨。
營帳被點燃,牛羊在驚慌中四散奔逃。
整個營地,瞬間,化作了一片,人間煉獄。
穆雲昭殺紅了眼。
他手中的「鎮北」劍,早已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任何,膽敢擋在他面前的敵人,都被他,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一劍梟首!
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孤山!
顧長風!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
衝到那個人的面前!
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你布下的棋,活了!
你埋下的刀,來了!
「滾開!」
一聲爆喝!
穆雲昭一劍,將一名試圖攔截他的草原千夫長,連人帶馬,劈成了兩半!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滿臉,他卻毫不在意。
他像一柄,燒紅了的,人形兵器,硬生生地,在十萬大軍的陣型中,殺出了一條,血肉模糊的,通路!
他看見了!
在火光與混亂的盡頭!
他看見了那座,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獸般的,黑色孤山!
他也看見了,山頂之上,那道,在風中,依舊站得筆直的,青衫身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豪情,瞬間,衝上了他的天靈蓋!
他猛地,將手中的「鎮北」劍,高高舉起!
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響徹整個戰場的,咆哮!
「穆家!穆雲昭!」
「奉巡閱使大人之命!」
「前來,赴約!」
這一聲咆哮,裹挾著無盡的殺意與狂傲,如同一道滾滾天雷,炸響在混亂的戰場之上!
瞬間,壓倒了所有的喊殺聲,慘叫聲,與兵器碰撞聲!
正在圍攻孤山的脫古勒,猛地回頭!
當他看見,那支打著黑山部落旗號的騎兵,如一把燒紅的尖刀,從自己大軍的背後,硬生生鑿穿了一個血淋淋的窟窿時!
當他看見,為首那名,渾身浴血,狀若魔神的年輕將領時!
他那張,因為連續攻山不下而憋屈漲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叛軍!
後方,真的亂了!
呼蘭·阿都那個雜種,真的反了!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
脫古勒聲嘶力竭地咆哮著,試圖,挽回這已經決堤的敗局。
可是,沒用了。
前有,攻不破的,死亡孤山。
後有,神兵天降的,嗜血叛軍。
他們,被包圍了!
那些原本還在瘋狂攻山的草原士兵,像一群被兩頭猛虎夾擊的羊群,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與恐慌之中!
他們不知道,該繼續往上沖,還是該回頭,去抵擋身後的敵人。
陣型,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孤山之上。
那些已經準備好,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大乾將士們,也呆住了。
他們看著山下那片,突然陷入自相殘殺的敵軍。
他們看著那支,如同天兵下凡般,從敵軍背後殺出的,友軍。
他們聽著那聲,響徹雲霄的,霸氣宣言。
一股劫後餘生的,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們!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
「我們……我們得救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山頂,都爆發出,震天的,喜悅的歡呼!
許多士兵,甚至直接丟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抱頭痛哭!
周通拖著傷臂,激動地,看著山下那道,正在瘋狂衝殺的,年輕身影。
他的眼眶,濕潤了。
他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
鎮國大將軍,穆天成的兒子!
那個,被滿朝文武彈劾,被天下人唾棄的,「逆臣之子」!
他回來了!
以一種,誰也沒有想到的,王者歸來的姿態,回來了!
「殺下去!」
周通猛地舉起手中的斷刃,用盡全身力氣,咆哮道!
「接應穆公子!」
「殺了這幫草原雜碎!」
「殺!」
山頂之上,殘存的近千名大乾將士,爆發出最後的血性!
他們不再防守!
他們從屍山血海的工事後面,一躍而出!
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向著山下那群,已經徹底潰亂的,草原士兵,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
戰局,在這一瞬間,徹底逆轉!
……
穆雲昭,已經殺到了孤山的山腳。
他身後的黑山部落騎兵,與從山上衝下來的大乾步卒,匯合在了一處。
兩支軍隊,像兩把,鋒利無比的剪刀,瘋狂地,絞殺著那些,被夾在中間,進退失據的,草原士兵。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復仇的,狂歡!
穆雲昭翻身下馬。
他將手中,那柄沾滿了鮮血與腦漿的「鎮北」劍,插在地上。
然後,一步一步地,向著山頂,走去。
他踩著粘稠的血泥,踩著破碎的屍骸。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走過那些,向他投來,敬畏與感激目光的,大乾士兵。
他走過,那個,對他重重抱拳,眼中滿是激動的,獨臂將軍周通。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山頂之上,那道,在火光與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的,青衫身影。
終於。
他走到了他的面前。
兩人,遙遙相望。
一個,渾身浴血,甲冑破碎,宛如從地獄殺出的修羅。
一個,血染青衫,運籌帷幄,仿佛置身事外的棋手。
十里長亭,京郊雪夜。
一個,是即將被清算的「逆臣之子」。
一個,是前途未卜的落魄書生。
狼山之巔,血色黎明。
一個,是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不世猛將。
一個,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無雙國士。
時移。
事易。
恍如隔世。
許久。
穆雲昭的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無盡的疲憊。
顧長風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道,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的,猙獰的,新的傷疤。
看著他那雙,褪去了所有青澀與暴躁,只剩下,如鋼鐵般,堅硬與沉穩的,眼眸。
他知道。
這塊璞玉,經過血與火的雕琢,終於,成器了。
顧長風也笑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穆雲昭的肩膀。
肩膀上,那破碎的甲冑,冰冷,而又堅硬。
「辛苦了。」
他的聲音很輕。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