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已上弦。
殺意凝結,黑狼谷的風似乎都停滯了。
數百張大乾制式的軍弩,寒光閃爍,弩機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箭頭整齊劃一地指向大乾的巡閱使。
這畫面,荒誕得像一出拙劣的戲劇。
呼蘭·阿都顱內的劇痛稍緩,他勒住韁繩,看著即將逆轉的戰局,那雙狐狸眼中光芒變幻不定。
他沒動。
身後的數萬部落大軍,也寂靜無聲。
他選擇做一個純粹的看客。
他想看看,這兩條來自南方的真龍,今日,究竟誰死誰生。
另一邊,穆雲昭已握住了「鎮北」劍的劍柄。
劍未出鞘,人已上前。
他與陳玄一左一右,如兩座山,將顧長風護在中間。
這個動作,沒有絲毫遲疑,仿佛為顧長風擋死,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
「退下。」
顧長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份量。
「大人!」穆雲昭喉嚨發緊。
「我讓你退下。」
顧長風甚至沒有看他,視線穿過三百步的距離,落在楊天賜那張勝券在握的臉上。
穆雲昭嘴唇翕動,最終還是咬著牙,後退了一步。
他從顧長風的背影里,讀不出任何屬於絕境的恐懼。
那份平靜,比楊天賜的癲狂更讓人心悸。
仿佛這漫天箭雨,真的只是幾根無足輕重的稻草。
「顧長風,死到臨頭,還在裝神弄鬼。」
楊天賜欣賞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擴大,透著貓戲老鼠的殘忍。
他緩緩舉起手,準備下達那個終結一切的命令。
可就在這時。
顧長風忽然笑了。
他看著楊天賜,輕輕搖了搖頭。
「楊天賜,你當真以為,你贏了?」
「不然呢?」楊天賜反問,像在聽一個無聊的笑話。
「廢掉我的騎兵,確實是步好棋。」顧長風點頭,語氣竟真的帶上了一絲讚許。
「可你,想過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我,為什麼會讓你如此輕易地廢掉我的騎兵?」
這個問題,讓楊天賜準備揮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
「為什麼從頭到尾,我只帶陳玄一人站在這裡?」
「為什麼趙將軍的一萬五千人,完成合圍後,便停在五里之外,再未前進一步?」
顧長風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在楊天賜心臟最敏感的地方。
那剛剛被狂喜填滿的胸腔,開始一點點變冷。
一股比剛才更濃重的不祥,扼住了他的喉嚨!
「你……什麼意思?」楊天賜的聲音,透出一絲乾澀。
「我的意思是……」
顧長風嘴角的笑意,在這一刻,變得森白而鋒利。
「……你有你的王牌。」
「我,自然也有我的王。」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嗷——嗚——!」
一聲狼嚎,古老、蒼涼,帶著無可匹敵的威嚴,從遙遠的聖狼雪山方向傳來!
這聲音不大。
卻像一柄鐵錘,狠狠砸在每一個草原人的靈魂之上!
呼蘭·阿都臉色驟變!
他身後那些看戲的部落首領,一個個像是被烙鐵燙了,從馬背上驚跳起來!
他們臉上寫滿了狂熱、敬畏,與無法理解的恐懼!
「狼神!」
「是狼神的咆哮!」
「長生天在上!狼神……狼神甦醒了!」
緊接著!
咚!
咚!
咚!
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鼓聲,從同一方向響起!
那鼓點,不像是敲在牛皮鼓面。
而是直接擂在所有人的心口!
讓血液隨之燃燒!
大地,開始震動!
仿佛有什麼沉睡萬年的巨物,正從雪山下甦醒,向這裡走來!
楊天賜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驚駭地望向聖狼雪山的方向!
那座終年積雪的聖山之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那是無數身披重甲,手持巨斧戰錘的魁梧步卒,組成的一片鋼鐵森林!
他們沒有戰馬。
只是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一步,一步,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壓向黑狼谷!
人數不過五千。
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煞氣,卻讓天空都暗淡下來!
軍陣最前方。
是一個更加高大魁梧的身影!
他身披一套比夜色更深的黑甲,頭戴猙獰的惡鬼面具。
手中沒有兵器。
只扛著一面巨大而破爛的黑色大纛!
大纛上,金絲繡著一個古老霸道的圖騰——
一頭仰天咆哮的黑色巨狼!
當呼蘭·阿都和那些部落首領看清那面旗幟的瞬間,他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齊齊癱軟在地!
眼中只剩下最純粹的恐懼!
「黑……黑狼旗!」
「是先祖巴圖爾的『不死亡軍』!」
「傳說是真的!」
「父汗……他真的找到了先祖的寶藏!」
楊天賜聽著耳邊絕望的哀嚎。
看著那支如同地獄中走出的軍隊。
再回頭,看著顧長風那張平靜到殘忍的臉。
他明白了。
在這一刻,他徹底明白了。
顧長風真正的殺招,不是趙破天那一萬五千騎!
他真正的底牌,是巴圖爾汗!
是那個,被他親手逼入絕境的草原狼王!
他算準了巴圖爾汗走投無路之下,會去尋找那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他甚至,算準了那個傳說,是真的!
他用自己做餌,把自己和楊天賜,同時擺在了巴圖爾汗這頭瘋獸的面前!
這是借刀殺人!
不!
這不是借刀殺人!
這是驅虎吞狼!
他要讓巴圖爾汗這頭被他親手逼瘋的猛虎,來撕碎自己這頭自以為是的毒狼!
瘋狂!
歹毒!
「顧!長!風!」
他再也顧不上那份優雅。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些被嚇傻的覆船會死士,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放箭!」
「放箭!!」
「給我殺了他!!」
「現在!立刻!馬上!!」
晚了。
就在他下令的前一秒。
那支黑色軍團,已經停步。
他們停在一里之外。
為首的惡鬼面具人,緩緩舉起左手。
然後,重重揮下!
嗡——!
五千張特製的重型軍弩,同時舉起!
那不是輕便的手弩。
那是能射穿三層鐵甲的重型破甲弩!
五千支閃著幽藍光澤的三棱破甲箭,同時瞄準了谷內那片唯一的高地!
瞄準了楊天賜和他那數百名所謂的精銳!
「不——!」
楊天賜的眼中,第一次倒映出名為「絕望」的色彩!
他做夢也想不到。
自己引以為傲的羽林衛軍弩,在這支真正的戰爭機器面前,竟像小孩子的玩具!
「射!」
冰冷的命令,從惡鬼面具下吐出。
沒有一絲感情。
下一刻。
天地間,只剩一種聲音。
箭矢劃破空氣的,死亡尖嘯!
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