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玉門關,帥府。
前堂的慶功酒宴喧囂震天,酒肉香氣混雜著將士們劫後餘生的狂放笑聲,幾乎要將帥府的屋頂掀翻。
後院,一間不起眼的靜室,卻安靜得能聽見燭火搖曳的聲音。
那場攪動北境風雲的黑狼谷之戰,已成傳說。
風沙掩埋了屍骨,也帶走了那刺鼻的血腥。
草原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速度,重歸平靜。
巴圖爾汗領著他那支被稱為「不死亡軍」的五千鐵甲,護送著被完好歸還的大王子拔都,返回了金帳王庭。
他沒有清算那位讓他差點亡國滅種的三子呼蘭·阿都。
一道汗令,將草原一分為二。
西歸呼蘭,東屬王庭。
一場足以讓草原內耗數十年的血戰,被一張薄薄的和議,消弭於無形。
靜室內,顧長風,趙破天,李言,穆雲昭,周通……
所有親歷這場風暴的核心之人,圍坐一堂。
桌上沒有佳肴,只有幾壺最烈的燒刀子。
「大人。」
趙破天,這位鎮守國門半生的北境軍魂,親自拎起酒壺,為顧長風身前那隻粗瓷大碗,斟滿了渾濁的烈酒。
他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情緒翻湧,是敬,是畏,是感激,更有一絲被當做棋子的複雜釋然。
他沒有舉碗。
而是站起身,將碗中酒,緩緩傾倒在地。
酒液滲入青石地磚,像一行無聲的淚。
「這一碗,敬孤山上,那三千個沒能回家的,好兄弟。」
趙破天聲音嘶啞,眼眶泛紅。
顧長風默然起身,同樣將碗中酒,灑於地面。
趙破天重新為兩人滿上,這一次,他高高舉起。
「這一碗,敬大人!」
「敬你,為我大乾北境,換來的這……百年安寧!」
他仰頭,將一整碗烈酒灌入喉中,辛辣的酒液灼燒著食道,像一團火。
「我還是想不明白。」
連干兩碗,趙破天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血色。
他死死盯著顧長風,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底的那個疑問。
「巴圖爾那頭老狼,睚眥必報,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低頭。」
「你……究竟是怎麼讓他,心甘情願地,成了你最後那把刀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顧長風身上。
顧長風笑了笑,放下酒碗。
「我沒有說服他。」
「我只是,讓他看到了自己的墓碑。」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密信,推至桌案中央。
信,是用兩種文字寫的。
一半,是大乾的楷書。
一半,是草原失傳的古文。
「我告訴他,覆船會,才是草原真正的瘟疫。」
「楊天賜能扶持一個呼蘭,就能扶持第二個、第三個。只要覆船會不除,草原永無寧日,他們會像草原上的狼虱,吸乾最後一匹戰馬的血。」
「而他巴圖爾汗,和他引以為傲的黃金家族,最終的下場,只會是覆船會用來砸開大乾國門的,一塊用完就扔的石頭。」
靜室內,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顧長風這番話,像一把手術刀,將血淋淋的未來,剖開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給了他兩個選擇。」
顧長風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與我聯手,演完這最後一場戲。我不僅還他兒子,還給他一條能讓所有牧民吃飽穿暖的商路。」
「讓他的人民,能用牛羊,換到活下去的一切。」
「第二個選擇……」
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拒絕。」
「然後,他的金帳王庭,將同時面對三路大軍。」
「我大乾的鐵騎,呼蘭的叛軍,以及東部那些打著『勤王』旗號,早就想將他生吞活剝的豺狼。」
「他,會失去所有。」
趙破天喉結滾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這哪裡是選擇。
這是由顧長風親手為那頭瀕死的狼王,鋪好的,唯一一條生路。
「陽謀……」
穆雲昭低聲自語,眼中滿是無法稀釋的敬畏。
讓你明知前方是陷阱,卻不得不縱身躍下。
「可是……大人,」趙破天緊鎖眉頭,吼了半輩子「殺光草原蠻子」的他,說出了自己最大的困惑,「單靠貿易,真能拴住這些狼崽子?他們今天吃了我們的糧食,明天壯了,只會咬得更狠!這百年安寧……怕是鏡花水月!」
「趙將軍說得對。」
「貿易,是止痛的藥,不是斷根的刀。」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北境輿圖前。
「我們和草原打了數百年,為何總是春風吹又生?因為他們的根,不在王庭,不在軍隊。」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片廣袤的綠色上。
「在飢餓。」
「草場不會變多,可人和牲畜會。當一片草場養不活所有人時,南下劫掠,便成了唯一的活路。這不是貪婪,這是生存。」
顧長風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趙破天和周通這些沙場老將的心上。
他們第一次,從「殺戮」之外的角度,去審視這個糾纏了數百年的死結。
「所以,要換百年安寧,不能只靠殺戮,更要靠……給予。」
顧長風轉過身,目光清澈,卻仿佛倒映著一個嶄新的世界。
「我給巴圖爾汗的,不只是一條商路。」
「我給了他一個承諾。」
「一個關於『土豆』和『番薯』的承諾。那是兩種產量驚人,不懼嚴寒與乾旱的神物。只要在草原推廣開來,足以養活比現在多三倍的人口。」
「我答應他,大乾會派出農官,教他們耕種。我們甚至可以鼓勵邊民北上,與草原人雜居,開墾新的土地,建立新的城鎮。將這片血腥戰場,變成農牧交融的繁華之地,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內蒙』。」
「也可以,讓那些活不下去的牧民南下,給予他們未開墾的田地,讓他們成為我大乾的子民。」
「當一個草原人,能靠自己的土地吃飽穿暖時,誰還願意,提著腦袋來搶一口吃的?」
趙破天等人已經徹底僵住。
他們看著顧長風,像在看一個從書中走出的妖物。
民族融合?人口遷徙?教敵人種地活命?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作為軍人所能理解的範疇。
這是經天緯地之策!
「這……」趙破天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要冒出火星,「這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
「也許五十年,也許一百年。」
顧長風的目光,緩緩越過眾人,落在了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沉默如影的年輕人身上。
「這需要一位有足夠魄力與耐心的君王,用一生,甚至幾代人的時間去推行。」
「這盤棋,我開了個頭。」
「但真正能下完它的人……」
顧長風沒有再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直沉默的李言,在這一刻,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迎上了顧長風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那雙曾死寂如古井的眼眸,在這一刻,被一團前所未有的烈火,徹底點燃!
他明白了。
顧長風不是在慶功。
他是在給自己上最後一課!
用最真實、最血腥、最宏大的案例,來教自己,什麼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術!
不是朝堂上的陰謀算計。
不是戰場上的奇謀詭計。
而是,洞悉人心,掌控大勢。
是以天下為棋盤,以蒼生為棋子,去謀一個,萬世開太平的,千秋大業!
這一刻,李言猛地站起身。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對著顧長風,整理衣冠,而後,深深地,拜了下去。
九十度。
那筆直的脊樑,像一柄被血與火淬鍊過的儲君之劍,於此刻,正式出鞘,鋒芒畢露!
「李言,受教。」
他抬起頭時,臉上初見時的陰鬱與死寂,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洗禮過的,通透,與承擔。
顧長風坦然受了他這一拜。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這柄曾經蒙塵的帝國之劍,終於,被他親手,擦亮了鋒芒。
「好了。」
顧長風站起身,打破了這有些沉重的氣氛。
「戲,看完了。」
「我們,也該回家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