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栽贓
與姜宥外露的,劇烈波動的心緒不同,姜宸在最初的剎那緊繃後,面色已恢復了一片沉靜。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思緒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釣魚?
這是姜宸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與姜宥不謀而合。
但隨即,更多的疑點湧現。
如果真是釣魚,目的是什麼?
在氣運震盪這種動搖國本的大事面前,清洗一兩個可能不安分的親王,意義有多大?
穩定朝局?
可朝局的核心難道不是解決氣運問題本身嗎?
除非......這氣運的問題,已經嚴重到了無法挽救,甚至即將崩盤的地步。
這個念頭讓姜宸心底一沉。
是了,若非如此,自己這位皇兄,即便再疲憊,再德不配位,也完全可以再撐一撐。
後宮不是有四位妃嬪有孕在身嗎?
最大的再有不到三個月就要分娩。
他完全可以強撐到孩子出生,若是皇子,便可順勢退位,扶幼主登基,安排顧命大臣....即便不是皇子,也能再操作一番。
可他連這幾個月都不想等了,或者....等不起了?
他如此急切地,甚至帶著一種解脫般的釋然,要將皇位「讓」出來..
姜宸的目光落在姜宏蒼白卻平靜的臉上,一個歷史典故驀然躍入腦海。
靖康之變前,那位大藝術家,吉祥三寶之一的宋徽宗,不也是在金兵壓境,國事糜爛之際,急匆匆地將皇位禪讓給兒子欽宗,自己跑去當太上皇,美其名曰為宗廟社稷計,實則是想逃避亡國之君的千古罵名嗎?
結果父子二人就一塊留學去了,比獨自當亡國之君更加恥辱和悲慘百倍。
所以,皇帝好大哥給的很可能並不是皇位,而是一頂名為亡國之君的帽子。
他不想自己戴,也不想讓自己的血脈戴,所以急不可耐地要甩出去,甩給弟弟們。
至於誰接.....對他來說,或許真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接。
還真是個好哥哥。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
皇帝已經知曉了普渡慈航與婉貴妃的謀劃,他察覺到了致命危險,想借著禪讓退位,攪亂局面,或者.....引蛇出洞?
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這樣平靜地提出禪讓,這不像是有後手的樣子。
亦或是.....他已被那妖僧和妖妃徹底控制,今日之舉,本就是他們計劃的一環?
逼他退位,然後扶植一個傀儡?
無數猜測在姜宸心中激烈碰撞,每一個都有其合理之處,卻又都無法完全解釋眼前這詭異平靜的一幕。
就在這暖閣內氣氛凝滯,兄弟三人心思各異,誰也沒有率先開口打破沉默的微妙時刻...
「篤,篤。」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並不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韻律。
守在門邊的劉伴伴迅速看了一眼皇帝,得到默許後,上前將門拉開一道縫隙。
只見一名小宦官垂著頭,用細弱卻清晰的聲音稟報導:「啟稟陛下,護國法丈普渡慈
航大師於殿外求見,言有要事啟奏。」
姜宥猛地轉過頭,看向門口,臉上殘留的一切情緒都被疑惑取代。
這和尚怎麼這時候來了?
而姜宸沒有回頭,只是盯著皇帝的那張臉,姜宏的臉上亦是疑惑的表情。
沒有忌憚,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純粹的。甚至有些茫然的疑惑。
仿佛也只是奇怪這位備受信賴的護國法丈為何會在此刻突然求見。
這一瞬間,姜宸心中關於「皇帝引蛇出洞」,「皇帝已被控制」的種種複雜推論,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泯滅。
剩下的,只有那個最嚴重,也最可能接近真相的猜想。
亡國之君。
皇帝根本不知道普渡慈航的真正面目,也並非在與什麼陰謀對抗。
他僅僅是因為感受到了王朝氣運那無可挽回的衰敗,恐懼於那頂即將落下的「亡國之君」的帽子,所以在絕望與逃避的心態下,做出了這種名為禪讓,實為甩鍋的決定。
那麼普渡慈航此時前來,又是抱著什麼打算?
而皇帝姜弘,在短暫的沉默後,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依賴的權威。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最後一點猶豫,聲音疲憊卻清晰地對門口道:「也好。法丈佛法高深,見識廣博,又深得朕信重。今日之事.....關乎國本,讓法丈進來,一同商議,做個見證也好。」
他轉向劉伴伴:「請法丈進來吧。」
劉伴伴領命而去,隨後門被完全推開。
身披紫金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的普渡慈航,緩步而入。
他枯槁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情,目光平靜地掃過暖閣內的三人,最後落在皇帝身上,單手豎掌,微微躬身:「老衲參見陛下。驚擾陛下與二位殿下敘話,實因事態緊急,不得不報。」
他的聲音平穩溫和,仿佛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但姜宸卻從那平靜的語調下,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法丈不必多禮。」
姜宏抬了抬手,他的精神似平因為這位國師的到來而稍微凝聚了一些,「法丈說有要事,不知是何事?」
普渡慈航直起身,目光若有似無地從姜宸臉上滑過,然後才看向皇帝,語氣沉凝:「阿彌陀佛。陛下聖明。老衲連日於寺中靜坐禪定,感應天地,詳查那除夕異象之源。今日.....終於有了些許眉目。」
「哦?快快講來!」
姜宏身體前傾,灰敗的臉上露出一絲急切。
這或許是他這些日子來,聽到的唯一一個可能解釋災厄的消息來源。
普渡慈航微微垂目,似在斟酌詞句,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老衲以佛法感應,窺得天機一線。那夜蒼穹裂瞳,災厄顯現,看似天罰,實則....
乃是人禍引動。」
「人禍?」姜宏眼神一凝。
「正是。」
普渡慈航抬起頭,不過這一次,目光毫不掩飾的,帶著一種悲憫與凝重交織的複雜神色,直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瑞王姜宸。
「老衲感應所得,那災厄之氣與混亂之源的引子.....赫然指向南方。更與至陰至邪的妖孽之氣糾纏不清。
而近日,恰有身負濃厚妖氣,且與南方關聯緊密之人......入京。」
他頓了頓,仿佛不忍,卻又不得不言:「陛下,二位殿下。老衲斗膽直言。瑞王殿下此番南巡歸來,身邊恐有不潔之物相伴。
甚至....殿下自身,恐也因與妖孽過從甚密,沾染了邪祟之氣,擾亂了自身命格。那晚異象,只怕....正是上天對此等人妖混雜,悖逆倫常,褻瀆天威之行的警示。」
暖閣內,落針可聞。
炭火盆里的銀骨炭發出「啪」一聲輕響。
姜宏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看看普渡慈航,又猛地轉頭看向姜宸,嘴唇蠕動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個指控實在是...
勾結妖孽?引動天災?
姜宥更是徹底懵逼,他剛才還在為皇位會落到自己頭上而心潮澎湃。
轉眼間,自己最大的盟友和競爭者,就被護國法丈指著鼻子說成了引來天災的禍根?
這....這轉折也太快了。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不過這似乎是好事,畢竟老三........不對,若真找到了來源,那皇兄還會禪讓嗎?
普渡慈航說完,便微微垂目,不再看姜宸,而是仔細觀察著皇帝姜宏的反應。
他要看看,這個因龍氣流失而魂不守舍的皇帝,對這個解釋,能接受多少。
就在這時,姜宥終於找回了一點聲音,「法丈此言,怕是有些武斷了吧?本王這三弟,不過一閒散王爺,奉旨南巡也是為朝廷辦事。
即便....即便真有什麼不小心,衝撞了什麼,也不至於......會引出那麼大的動靜,撼動國運吧?」
姜宏聽了姜宥的話,似乎也找回了一點理智,他混亂的頭腦勉強思考著:
是啊,老三就算真不小心招惹了什麼,能引來上天如此震怒?
能引來龍氣流失?
他又不是皇帝....根本沒資格承擔那句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普渡慈航對此不置可否,只是語氣更加沉重:「信王殿下有所不知。尋常妖孽,自然無此能耐。但瑞王殿下所沾染的,恐怕非比尋常。老衲感應之中,那妖氣之烈,之邪,隱隱與一些古老記載中的域外邪魔氣息有所共鳴...
且南方之地,近年來頗不安寧,那真瞳邪教猖獗,其教義詭譎,信奉所謂聖瞳」,與那夜蒼穹裂瞳之象.....」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老衲不敢妄言關聯,但其中巧合,不得不察。
瑞王殿下久在南方,若是不慎與某些邪祟,甚至......與那真瞳教有所沾染,引動了冥冥中不可知的存在,以致天象示警,也並非不可能。」
真瞳教?
瞳這個字眼,讓姜宏瞬間將其聯繫在了一起。
他看向姜宸的眼神,不覺間帶上了深深的審慎。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一切災難的源頭,豈不是..
就在暖閣內氣氛壓抑到極點,普渡慈航的指控如同烏雲蓋頂,皇帝臉色變換,姜宥不知所措之際..
一直沉默的姜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促,甚至帶著一點莫名的意味,在一片死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被指控的驚慌,憤怒或委屈,反而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然後,他用一種清晰平穩的聲音,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瞬間失語的問題:「法丈。」
「依你所言,本王是禍亂之源,是引動天災,震盪國運的罪魁。」
他頓了頓,目光幽幽,直刺普渡慈航那雙隱藏在悲憫下的眼睛。
「那麼,若殺了本王.....這大夏的國運,便能恢復如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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