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雜音的老頭,正是府學裡最愛端架子訓人的老秀才林嵩年。
他鼓起雙眼就開始質問。
「你李彥舟倒是風光!中了案首,在府城買了豪宅,把父親妹妹接來享清福。可你那生身母親呢?」
「老夫可是聽說了,她被你們李家無情休棄,趕回了娘家,如今孤苦無依,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
「你撇下生母不管不顧,自己跑到這府城來逍遙快活,這就是你聖賢書里讀出來的『孝道』嗎?」
這話一出,泮池邊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李彥舟身上,震驚,疑惑,看好戲的幸災樂禍,不一而足。
孝道,乃是讀書人立身之本。
一個被坐實了「不孝」罪名的人,哪怕才高八斗,也將在士林中寸步難行!
這麼大一頂帽子扣在李彥舟頭上,只怕他戴不起。
李教授臉色一沉,顯然沒料到會突然鬧出這麼檔子事。
於致遠站在人群中,眼中卻閃過果然如此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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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吳煥生說過此事。
李彥舟心胸狹窄,嫉恨表哥吳貴才才貌相全,小小年紀便中了童生,便把氣撒了在母親身上。
不止煽動父親妹妹苛待母親,還在族人中壞母親的名聲,最終害得母親被休棄。
他對此等行徑非常不屑,早就想找到機會好好訓斥李彥舟一番。
如今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當眾發難,他倒要看看,這個李彥舟要如何巧言令色,顛倒黑白!
面對這誅心之言,李彥舟卻是不慌不忙。
他上前一步,對著林嵩年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禮。
「前輩此言,晚輩不敢苟同。」
他抬起眼,淡淡看著林嵩年。
「家母終究是生養晚輩的長輩。為人子者,從不敢在人前置喙母親的是非,更不敢在外人面前道半句她的不是。」
「自我懂事以來,家裡的事,鄰里鄉親都看在眼裡。」
「母親如何對待父親、如何對待我與舍妹,如何將家中錢糧補貼娘家,晚輩從未在外人面前提過一字一句。」
「這是為人子的本分,也是對長輩最基本的敬重。」
林嵩年被他噎了一下,臉色微變。
你這是不說她是非?
這不全說出來了!
他憤憤道:「說得好聽!可她終究是你母親!族裡休她,還不是因為你在背後攛掇?你如今搬離家鄉,不就是心虛,怕人說你不孝,想躲個清淨嗎?」
「前輩這話,就大錯特錯了。」李彥舟依舊不緊不慢。
「家母被休,乃是族長會同十位族老開祠堂、請四鄰,依照族規第三十七條當眾議定,一筆一筆記得清楚。周前輩若疑,盡可去縣衙檔房查卷。」
於致遠聽到此處,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沒想到其中還有「族規」和「開祠堂」這樣的內情。
科舉士子,最重規矩法度,李彥舟這番話,讓他心裡那份篤定,出現了動搖。
李彥舟目光掃過周圍的生員,聲音愈發洪亮。
「至於晚輩搬來府城,原因有三。」
「其一,為學業。晚輩志在鄉試,乃至更高之處。府城文風鼎盛,名師雲集,更能時常與諸位同科切磋學問,遠非閉塞鄉野可比。」
「其二,為舍妹。家鄉蒙昧,並無女學。而府城有女先生,舍妹秋妹,盼著讀書識字已經盼了許久。為人兄長,豈能因一己之便,斷了她的前程?」
「其三,為家父。家父在鄉下乃是普通木工,一年到頭,難得接幾樁活計,所得不過勉強度日。府城百業興旺,家父手藝精湛,必能尋得好去處,多掙些銀錢,讓這日子真正好過起來。為人子者,讓父母過上好日子,此亦為孝!」
說到這裡,他再次看向臉色已經陣紅陣白的林嵩年,語氣坦蕩。
「林前輩今日當眾為家母鳴不平,晚輩心中,其實感激前輩這份『古道熱腸』。」
「只是,晚輩敢問前輩一句:在您指責晚輩不孝之前,可曾踏足我李家村半步?可曾去問問我的鄰里,家母往日行徑如何?」
「可曾去問問我李氏族長,為何要動用族規?」
「這,恐怕不僅是對『孝』之一字的誤解,更是對晚輩天大的不公!」
「我!」
林嵩年被他這一連串的反問,問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確實是聽了李彥舟聽了旁人的流言,說今科案首李彥舟如何不孝,用手段逼走母親,自己享福。
他自認為最是公正無私,聽了這等禽獸行徑哪裡能忍,一時義憤難平,連核實都沒核實就跑來發難。
如今被李彥舟條理清晰地層層剖析,所有論點都被駁得體無完膚,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總不能睜著眼說瞎話,說他去問過查過吧?
「原來還有這等內情!那這林老前輩也太孟浪了!」
「不問青紅皂白就給人扣帽子,虧他還自詡前輩!」
「這李案首,當真是滴水不漏,非但無過,反而處處占理,是個有擔當的!」
於致遠站在人群後,聽著李彥舟這番話,「唰」地合上摺扇。
他抬起眼,認真打量場中那個少年。
他為人最重邏輯法理,李彥舟所言,族規、人證、動機,環環相扣,毫無破綻。
反觀好友吳煥生之言,除了哭訴,便是情緒宣洩……
難道……
真的是他信錯了人?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便再不能停止。
第一次對自己深信不疑的事情,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李教授見林嵩年「吭哧吭哧」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也很是不屑。
可他到底年高,不管怎麼樣,得幫他維持面子。
李教授連忙上前打圓場:「好了好了,林老也是一番好意,怕後輩行差踏錯。如今誤會說開了就好。快,吉時要到了,就先入泮!」
林嵩年正下不來台,得了這個台階,立即冷哼一聲,悻悻退開。
眾人也顧不上管他,紛紛湧向明倫堂。
李彥舟扶了扶帽檐那朵銀花,邁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