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縷晨光穿透薄霧,給巍峨的宮城鍍上了一層冷峭的金邊。
長街盡頭的更鼓聲,敲完了最後一響。
京城醒了。
岳涼穿上那件正五品的御史官服,獬豸補子上的獨角,在燭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親手,將每一枚銀扣都系得一絲不苟。
動作很慢,很穩。
趙龍捧著刀,安靜地站在門外,像一座不會說話的鐵塔。
院子裡,羽林衛指揮使周通與他的部下,早已整裝待發。
當岳涼走出房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身體都繃緊了。
周通上前一步。
「大人,可以出發了。」
岳涼點了點頭。
一行人,匯入通往皇城的官員人流。
尋常的馬車與轎子,在看到這隊煞氣騰騰的羽林衛時,都主動退避到街道兩側。
官員們從車窗里探出頭,當他們看清被護在中間的那個年輕人時,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竊竊私語聲被壓得很低,卻無法完全隔絕。
「是岳涼。」
「他今天還敢上朝?」
「羽林衛親自護送……這是陛下的意思。」
「王大學士那邊……」
「噤聲!不要命了!」
議論聲戛然而止。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味道。
岳涼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走在隊伍中間,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異常堅實。
仿佛他不是走向一個決定生死的戰場,而是在自家的後院裡散步。
太和殿前,百官雲集。
三五成群,涇渭分明。
當岳涼那隊人出現時,廣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無數道視線,匯聚過來,複雜,探究,還有毫不掩飾的驚懼。
岳涼的腳步沒有停頓。
他穿過人群,走向自己的位置。
他身後,周通帶領的羽林衛,停在了殿外。
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硬的宣告。
內閣大學士王甫,早已站在百官之首。
他穿著一品仙鶴補子的朝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色平靜。
他甚至還對著幾個前來問安的門生,溫和地點了點頭。
他那隻受了傷的手,被寬大的朝服袖子遮掩著,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好像完全沒有受到昨夜風波的影響。
「咚——」
「咚——」
「咚——」
鐘聲響起,殿門大開。
百官魚貫而入。
太樂帝高坐於龍椅之上,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朝會開始。
兵部上奏邊關軍情,戶部呈報秋糧入庫。
一切,都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王甫站在那裡,神態自若,仿佛昨夜派人去威脅證人,派死士去刑部大牢滅口的,是另外一個人。
他甚至還就漕運修繕的款項,與戶部尚書爭論了幾句,引經據典,條理清晰。
展現了一個老臣的持重與幹練。
大殿裡的氣氛,在這一片祥和中,反而愈發詭異。
終於,所有議程都走完了。
太監陳洪正要喊出「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臣,有本啟奏。」
是岳涼。
他從隊列中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了。
來了。
王甫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著岳涼,像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
太樂帝抬了抬手。
「講。」
只有一個字。
「臣,御史中丞岳涼,彈劾內閣大學士王甫。」
岳涼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轟!
整個太和殿,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炸雷。
彈劾內閣首輔!
大顧開國百年,從未有過如此之事!
王甫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身後的那些黨羽,更是面色大變。
「荒唐!」
一個王家的門生,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立刻跳了出來。
「岳涼!你官居御史,不思為國分憂,竟在此無端構陷朝廷重臣,是何居心!」
「王大人為國操勞三十載,勞苦功高,豈容你這黃口小兒污衊!」
「陛下!請治岳涼狂悖之罪!」
立刻有數名官員跟著出列附和。
「請陛下治罪!」
「請陛下治罪!」
聲浪,一波接著一波。
岳涼站在風暴的中心,巋然不動。
他等他們說完。
然後,他才重新開口。
「太康二年,西城兵馬司營房修繕,預算三萬兩,實支一萬五千兩。其中差額,經工部員外郎李四之手,流入王大學士內侄王愷的商號。」
他沒有理會那些叫囂,只是在陳述事實。
左都御史還想再說。
龍椅上的太樂帝,發話了。
「讓他說下去。」
皇帝的聲音很冷。
叫囂的官員們,脖子一縮,退了回去。
王甫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岳涼繼續說道。
「太康三年,漕運碼頭修繕,預算二十萬兩。工程,由王愷的營造廠承接。工程尚未過半,二十萬兩銀子,已盡數撥付。」
「據臣查證,其中至少有十萬兩,並未用於工程,而是被王愷挪用,在江南購置了三百頃良田。」
「而這項工程的批覆,經手人,正是王甫,王大學士。」
「王甫!」
太樂帝念出了這個名字。
「你作何解釋。」
王甫出列,對著龍椅深深一躬。
「陛下,此乃血口噴人。」
「岳涼所言,毫無根據。僅憑道聽途說,就敢污衊老臣。」
「至於漕運工程,老臣只負責批閱公文,具體執行皆由下屬辦理,其中若有差池,老臣確有失察之責,但絕無貪墨之舉。」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盡顯一個老牌政客的狡猾。
「是嗎。」
岳涼從懷中,取出了那份供狀。
「這是工部員外郎李四地供狀。」
他將供狀高高舉起。
「上面,詳細記錄了王甫大學士,是如何一步步,將工部當成自家錢莊的。」
王甫冷笑一聲。
「李四?不過是老夫的一個門生。他貪贓枉法,罪有應得。至於他的供狀,誰知道是不是被某些人屈打成招,故意攀咬。」
他看向岳涼,言語中的威脅,毫不掩飾。
「年輕人,為了往上爬,用些手段不奇怪。」
「但用錯了地方,會摔得很慘。」
「哦?」
岳涼收回供狀。
「既然王大學士不信,那便傳證人上殿。」
「准。」
太樂帝再次開口。
片刻之後。
工部員外郎李四,被兩名殿前侍衛,半拖半架地帶了上來。
他穿著囚服,頭髮散亂,整個人都在發抖。
當他看到高踞於百官之首的王甫時,他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癱倒在地。
王甫沒有看他。
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籠罩了整個大殿。
所有人都看著李四。
只要他說一句,供狀是偽造的,是被逼的。
那岳涼今日,便會萬劫不復。
李四跪在冰冷的金磚上,牙齒咯咯作響。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岳涼看著他。
「李大人。」
「本官昨夜說過的話,還算數。」
「是全家流放嶺南,還是滿門抄斬,你自己選。」
這聲音不響,卻清晰地傳到了李四的耳朵里。
也傳到了王甫的耳朵里。
王甫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李四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岳涼平靜的臉。
他看到了龍椅上,皇帝那深不見底的表情。
他最後,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王甫。
恐懼,在一瞬間被求生的本能壓倒。
「是……是王甫!」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