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上的晨霧,很重。
濕冷的白氣,貼著水面,將一百多艘快船都包裹了進去。
船行無聲。
只有船頭破開水面時,發出的那種持續而單調的嘩嘩聲。
趙龍裹緊了身上的衣服,依舊覺得有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
「大人,咱們就這麼去蘇州?」
「是不是……太快了點?」
他一夜未睡,精神卻高度亢奮,腦子裡有無數個念頭在打轉。
岳涼正坐在船頭,用一塊干布,仔細擦拭著一把從羽林衛那裡借來的橫刀。
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清冷的光。
「兵貴神速。」
他說。
「在王家反應過來之前,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他們才會好好聽我們說話。」
趙龍聽懂了。
先發制人。
可問題是,他們只有三百人。
王家在蘇州,是地頭蛇,是土皇帝。
盤踞百年,根系遍布整個江南官場和軍伍。
三百人衝進去,不是送菜嗎?
「大人,屬下不是怕。」
趙龍組織了一下語言。
「只是王家在蘇州城,光是豢養的家丁護院,就不下千人。」
「更別提蘇州衛所的駐軍,還有那些跟王家穿一條褲子的官府衙役了。」
「我們這點人手,硬碰硬……」
岳涼將橫刀插回刀鞘,發出清脆的「咔噠」一聲。
他抬起頭,看向運河前方。
霧氣正在散去,遠處已經能看到蘇州城那模糊的輪廓。
「誰說要硬碰硬了?」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錢通交上來的帳冊,翻到了其中一頁。
「王愷,王家次子。」
「此人,好大喜功,愛慕虛榮,平日裡最喜歡在拙政園裡擺弄他那些奇珍異寶。」
「尤其是那株二十萬兩買來的珊瑚樹,被他視若性命。」
岳涼的手指,在「珊瑚樹」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我們要做的,不是攻城,也不是殺人。」
「是拿走他最心愛的東西。」
「然後,讓他自己,把王家的人,給我們叫出來。」
趙龍的嘴巴,微微張開。
這操作……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這不就是綁票嗎?
「大人,這能行嗎?」
「為一個死物,王家會跟我們妥協?」
岳涼笑了笑。
「對王善那種老狐狸來說,不行。」
「但對王愷這種蠢貨,一定行。」
「那株珊瑚樹,不只是二十萬兩銀子,更是他的臉面。」
「我們打了他的臉,他會比死了親爹還難受。」
趙龍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
他感覺自己跟著這位大人,每天都在刷新三觀。
辦案還能這麼辦的?
船隊沒有進蘇州城。
而是在城外一處僻靜的河灣,靠了岸。
一百多艘快船,被藏進了茂密的蘆葦盪里。
岳涼只帶了周通和趙龍,還有五十名換上了便裝的羽林衛。
其餘的人,由周通的副手帶領,留在船上接應。
拙政園,不在城內。
它坐落在蘇州城外的太湖之濱,占地百畝,亭台樓閣,水榭假山,極盡奢華。
岳涼一行人,沒有走官道。
他們穿過田埂,繞過村莊,像是一群再普通不過的香客。
半個時辰後。
一座氣勢恢宏的園林,出現在眾人眼前。
白牆黑瓦,飛檐翹角。
光是那座用整塊漢白玉雕成的牌坊,就透著一股子「老子有錢」的囂張氣焰。
牌坊下,站著八個身材高大的家丁。
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練家子。
過往的行人,都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大人,就是這裡了。」
周通壓低了聲音。
「我剛才去前面探了探,園子的圍牆很高,上面還有鐵蒺藜。」
「除了正門,還有四個角門,都有人看守。」
「守衛很嚴。」
趙龍也跟著點頭。
「這防衛,比得上王府了。」
「硬闖,肯定不行。」
岳涼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座牌坊上,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
拙政園。
他忽然開口。
「趙龍。」
「嗯?大人?」
「你去叫門。」
趙龍愣住了。
「我?叫門?」
「說什麼?」
岳涼從懷裡,掏出一枚令牌。
不是御史中丞的官牌。
而是一枚通體漆黑,上面只刻了一個「岳」字的鐵牌。
「你就說。」
「京城岳家,前來拜會王愷公子。」
「送他一場天大的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