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女聲穿透寒風。
柳思穎拉住韁繩。
黑馬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
白馬在原地踱了兩步,噴出一團白霧。
兩人轉頭。
迎上打馬趕來的鎮北王。
柳思穎拱手抱拳。
「王爺。」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探尋。
目光在封澤萱臉上打了個轉,像是在判斷來者的意圖。
高邱越垂下眼帘,跟著抱拳。
聲音澀啞。
「末將……見過王爺。」
她不敢直視封澤萱的眼睛。
朝堂上那些心聲一字不落地砸在她腦子裡。
她活了二十一年,連自己都沒搞清楚的事情。
被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掰開了揉碎了說。
她現在看到封澤萱就發慌。
封澤萱騎馬繞著她們走了一圈。
然後停在高邱越的正前方。
「高將軍。」
「這京城的風,吹得可還習慣?」
高邱越喉結——那個並不明顯的喉結——細微地滑動了一下。
「末將……末將不甚習慣。」
「京城規矩多,不及邊疆自在。」
封澤萱輕笑一聲。
「是啊,邊疆自在。」
"馬背上跑出去幾十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沒人管你穿什麼戴什麼,是男是女。"
"可京城不一樣。"
"這地方規矩跟蛛網似的,一不留神就粘上了。掙都掙不脫。"
高邱越沉默著。
風吹動她鬢角的碎發。
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既英氣又柔和。
柳思穎的手指在韁繩上收緊了些。
她沒有插話,但整個人微微朝高邱越的方向傾了傾。
封澤萱也不繞圈子了。
她盯著高邱越那雙秀氣的眼。
"高邱越,本王只問你一句。"
「剝了這身皮肉,你這二十一年,心裡當自己是兒郎,還是紅妝?」
高邱越指尖劇烈顫動。
韁繩被扯得嘎吱響。
她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眼裡翻湧著太多東西。
有困惑,有委屈,有二十一年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過的不安。
從小阿娘給她穿花布襖,扎麻花辮。
她以為自己就是個姑娘家。
村口的嬸子看見她,總愛捏捏她的臉蛋,笑著說:「這丫頭長得真俊,以後嫁個好人家。」
她也跟著笑。以為自己的路,就是那條路。
可同齡的女孩子來了月事,她沒有。
阿娘帶她去看了三個郎中,每個郎中都搖頭。
阿娘回來後躲在灶房裡抹眼淚,以為她不知道。
她知道。
同齡的女孩子開始害羞臉紅,對著路過的少年郎偷偷看。
她只想上馬背跑得更快。
她掰斷過後院那棵槐樹最粗的枝椏。
她徒手拎起過兩百斤的石碾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只知道,拉弓射箭的時候最踏實。
飛奔在曠野上的時候最自由。
那時候不用想自己是男是女。風灌進胸腔,什麼都不用想。
她抬頭,看著封澤萱那雙似乎看穿一切的眼。
「王爺……末將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卻出奇地穩。
像是終於決定把那塊壓了二十一年的石頭,從胸口搬出來。
「末將這一輩子,穿過女子的衣裙,也穿過男兒的戰甲。」
「穿裙子的時候,阿娘說我是她的好女兒。」
「穿戰甲的時候,袍澤說我是他們的好兄弟。」
她停頓片刻。
「王爺問的話,末將只能說。」
「既想做男子,也想做女子。」
「若是……能隨心而選。」
「那才是真自在。」
說完後,高邱越自己都覺得荒唐。
隨心而選?這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老天爺給她發的這副牌,從一開始就是亂的。
她從來沒奢望過有人能幫她重新洗一把。
柳思穎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著高邱越。
眼眶驟然發紅。
她從未聽阿越說過這麼多話。
在邊疆那一年,阿越話少得像塊石頭。
她問十句,阿越答一句。她以為阿越是天生的悶葫蘆。
原來不是不說......
她心口又酸又漲。鼻頭一陣陣發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什麼話都太輕了。
最後只是默默伸出手,把高邱越的馬韁繩攏了一攏。
不讓她手抖的時候韁繩脫手。
封澤萱勾起唇角。
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嘖嘖嘖,比本王還會想呢!】
【既想做男子,也想做女子,隨心而選……】
【這要求放在現代也夠炸裂的,擱古代就更離譜了。】
【讓我看看商城裡有沒有這麼離譜的選項……】
封澤萱打開系統商城。
手指飛速翻找。
藥品分類——奇珍異藥——性別重塑。
頁面跳出來。
一行行藥品名錄映入眼帘。
她的手指一行行往下滑。
滑過「轉性丹」、「陰陽逆轉散」、「乾坤重塑液」……
停在其中一個上面。
【嘿!這要求還真有!而且還是專門針對她這種症狀的!】
【完全雄性激素不敏感綜合徵專用藥——性別隨心丹。】
【好傢夥,這系統商城什麼時候變成私人定製了?連這麼冷門的病種都有對症藥?】
【服用後骨血重塑,陰陽歸位。】
【可自主選擇最終形態,且效果可逆。】
【意思就是——想做男人,吃一顆,三天後脫胎換骨,堂堂七尺男兒。】
【想做女人,再吃一顆,七天後重歸紅妝,還能治好那隱藏的病灶。】
【最絕的是,一共有一百顆,可以變一百次。】
【雖然正常人不可能變一百次,但萬一人家就是想體驗體驗呢?】
【系統這波,給足了自由。】
售價:一百萬瓜值。
還好價格不變,依舊是一百萬瓜值。
她手指一點,確認購買。
掌心多出一隻黑乎乎的藥瓶。
類似現代的六味地黃丸。
封澤萱掂了掂。
裡面的藥丸子咕嚕嚕滾了幾下。
她抬起手。
將那瓶藥舉到高邱越面前。
「給你個重新選命的機會。」
她的聲音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一共一百顆。想變男人吃一顆,想變女人吃一顆。」
「今天想當將軍就當將軍,明天想穿裙子就穿裙子。」
「吃了它,是龍是鳳,你自己說了算。」
高邱越盯著那瓶藥。
胸膛急促起伏。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二十一年。
從阿娘的灶房到邊疆的沙場。
從花布襖到銀輕甲。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想做什麼。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她可以選。
「你自己說了算。」
這六個字砸下來。
比邊疆的刀槍還重。
高邱越的手緩緩抬了起來。
指尖還在抖。
但抬手的方向,穩穩地朝著那隻黑乎乎的藥瓶。
柳思穎別過臉去。
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
眼淚無聲掉在暗紅色的衣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