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朕的臣子。」
蘇定輕聲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自嘲。
「平日裡,爭權奪利,爾虞我詐,一個個比誰都威風。」
「國難當頭,危亡之際,跑得比誰都快。」
「所謂的忠臣良將,所謂的社稷棟樑,原來不過如此。」
他覺得自己這一生,真是失敗透頂。
費盡心思爭奪皇位,登基後兢兢業業想做一代明君,卻淪為權臣手中的傀儡,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淪為這座皇宮裡最尊貴的囚徒。
到最後,國將破,家將亡,殿中空空,眾叛親離。
他這個皇帝,當得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哐當!」
殿外傳來一聲輕響。
皇宮禁軍統領一身鎧甲,面色沉重,緩步走入大殿。
統領走到丹陛之下,單膝跪地。
「陛下。」
「城內……已經徹底亂了。」
「文武百官大半出逃,世家富商奔走如潮,街市混亂,城門擁堵,秩序全無,無人鎮守,無人主事……」
他頓了頓,咬牙道:
「末將已調集剩餘禁軍,守衛宮門。陛下,您是否……是否要移駕偏殿,或是暫避出城?末將拼死,也護您周全。」
蘇定靜靜地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罷了。」
「讓他們走吧。」
「這天下,早已不是南慶的天下。」
「大勢所趨,人心已散,非人力所能挽回。」
他看向統領,沉重道。
「你也一樣。」
「你若想走,朕不攔你。」
「帶上家眷,離開皇宮,尋一條生路去吧。」
「宮中剩下的宮女、太監,也盡數遣散,各自歸家,各自逃命。」
「不必再守著朕,守著這座空蕩蕩的皇宮,守著一個即將滅亡的朝代。」
禁軍統領身體一震。
他抬頭,望著龍椅上那個孤獨而落寞的身影,嘴唇顫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些什麼,想勸些什麼,可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蘇定閉上眼,揮了揮手。
「去吧,都去吧。」
統領深深一叩首,沒有再說話,起身轉身大步離去。
一聲輕響,殿門被輕輕合上。
金鑾大殿,再次恢復死寂。
只剩下蘇定一人,獨坐龍椅。
冷風穿殿,龍袍微涼。
他望著空無一人的朝堂,望著窗外漸漸暗沉的天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容。
.........
皇城司公堂。
堂內燭火昏明,光影沉沉,斷水與轉魄並肩立在堂中。
此刻,數名羅網密探,正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將城內最新的動向,清晰稟報。
「啟稟兩位大人,城內徹底大亂。」
「文武百官自清晨起,便爭先恐後出逃,尚書、侍郎、御史、將軍……能跑的全都跑了,至今已走了十之八九,衙署空蕩,無人理事,國都秩序徹底崩毀。」
「世家方面,陳家、趙家等頂級門閥,已於半個時辰前悉數撤離。」
「陳天雄未帶儀仗,未走正門,只率貼身私衛與核心家眷,喬裝改扮,直奔城南碼頭,行蹤極為隱秘。」
密探話音落下,斷水微微抬眼,眸中冷光一閃。
「傳令下去,不必阻攔,只需全程緊盯。」
「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監視,記清陳家的路線、船隻、落腳地、所有接應點,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
「我要知道,他最終的退路,究竟在何方。」
領頭密探當即單膝跪地:「是!屬下即刻安排!」
眾人應聲,轉身如黑影般掠出公堂,轉瞬消失在廊外。
公堂之內,再度只剩下斷水與轉魄二人。
轉魄緩緩抬手,輕拂了一下衣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又淡漠的笑。
那笑意里,沒有半分同情,只有對南慶君臣的徹底鄙夷。
「秦軍主力連城門都未到,這群人便已經棄城棄君,倉皇如喪家之犬。」
「真是一群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徒。」
斷水微微頷首。
「南慶這批文臣武將,向來如此。」
「平日裡爭權奪利、魚肉百姓,個個威風八面;國難臨頭、危機關口,卻只會拋城棄地、自顧逃命。」
「可憐那位傀儡皇帝蘇定,坐在龍椅上一場空,到最後,落得個眾叛親離、孤身獨守空城的下場。」
斷水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方才密探回報,皇宮之內,宮女、太監已被盡數遣散,宮人四散,宮禁空虛。」
「蘇定如今孤身一人在大殿,無人看護,變數太大。」
他看向轉魄,語氣鄭重:「慶帝現在還不能死,更不能暗中潛逃。」
「他是南慶君主,必須完好無損交到陛下手中。」
「若是自盡,或是趁亂失蹤,反倒會給江南餘孽留下復辟藉口,徒生事端。」
「我們必須進宮一趟,看住蘇定,防止他自尋短見。」
「封鎖皇宮所有出入口,杜絕任何暗線將他偷偷帶走。」
轉魄聽完,微微挑眉,隨即輕輕點頭。
「你說得對,既然如此,我們現在就進宮。」
「親自去看住他,直到秦軍主力抵達。」
斷水不再多言。
兩人對視一眼,心意已然相通。
他們轉身走出公堂,長廊兩側,早已集結好上百名精銳羅網成員。
「出發,入宮。」
斷水一聲令下。
一行人迅速離開皇城司,前往皇宮。
.........
皇宮深處,寢宮。
蘇定獨自一人回到宮殿。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最後一點喧囂。
屋內依舊是熟悉的陳設。
錦緞鋪床,流蘇垂落,博古架上陳列著珍玩。
可此刻,一切都顯得空曠、冷清、毫無生氣。
沒有宮女侍立,沒有太監伺候,沒有親信守護。
偌大的寢宮,只剩下他一個孤家寡人。
蘇定沒有點燈,窗外微弱的天光透進來,落在他平靜的臉上。
他走到內室角落,蹲下身,伸手輕輕掀開一塊地板暗格。
裡面沒有金銀,沒有玉璽,沒有密詔。
只放著一卷潔白的綾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