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澗也稍微怔了片刻。
他已然做好了今天又被面前的這幫傢伙暴揍一頓的準備。
那個子高大的壯碩少年,名為高璠。
是天淶郡的郡丞的侄子,在這一眾豪強大族出身的子弟們當中,無疑是地位最高的那一個。
林澗的身形很是清瘦。
如若是平日裡,自己被高璠這麼一拽的話,那麼他早就已經被對方輕而易舉的拽入了那條陋巷當中。
可今天則不然。
高璠來拽自己的那隻手,就像是一點都沒有發力一般。
「真是長膽子了,還敢反抗?」
緊接著,高璠瞪著眼睛朝著林澗的方向怒斥道,隨後手上再次發力,試著將林澗拉入書院旁的小巷。
任憑高璠手腕間的青筋暴起,使勁拖拽,身前看似單薄的少年卻如同生了根一般,雙腳穩穩釘在青石板路上,紋絲不動。
林澗又愣住了。
並非是他想要反抗,而是高璠手上的力氣,實在是太過於微不足道。
「找死!」
兩度想要拉扯林澗的高璠顯然在一眾豪族子弟面前失了面子,變得更加惱火和憤怒,因此哪怕當前還是在書院門前,他也不再克制,直接一拳朝著林澗的臉上砸來。
動作在林澗的眼中,很是笨重。
如果是在平日裡的話,林澗根本就反應不過來。
但今天不一樣。
他下意識的抬手格擋。
只見高璠的手腕,撞在了自己的掌骨之上。
「咔嚓」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音響起。
然後便是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我的手!我的手斷了,我的手,啊啊啊!」
高璠趴倒在地面上,臉漲的通紅,用他的左手抓著右手的手腕,只見他的右手就像是沒有骨頭一般,以極為誇張的角度向下扭曲,並且肉眼可見的手腕開始紅腫了起來。
林澗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自己闖禍了。
這是湧進他腦海當中的第一個念頭。
自己竟然傷了郡丞的侄子。
如果郡丞怪罪下來的話,恐怕不僅僅是自己,就連父母都會受到牽連。
也正是因為如此,面對著這些豪族子弟們的欺凌,他才會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但今天,一切都變了。
「我要告訴我伯伯說,讓我伯伯殺了你,殺你全家!」
一邊哭嚎著的高璠如此大喊著。
而他的喊叫聲,也很快驚動了書院裡的先生。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書院先生的腳步,從未像是今天這般矯健過,快步朝著書院外的方向過來。
但林澗的注意力,卻絲毫不在書院先生的身上。
而是完全集中在了剛剛高璠所說的話。
……殺我全家?
儘管在過去,林澗一直都在被這些豪族子弟們欺凌,可這些欺凌卻一直都是在針對著他本人,而從未禍及家人。
而高璠剛剛所說的話,令林澗感到憤怒的原因,不僅僅是單純的因為高璠所說的話。
而是高璠的叔叔高郡丞,的確有威脅自己親人生命的能力。
憤怒席捲了林澗的意識,他快步上前走到高璠的面前,然後一腳朝著高璠的大腿踹去。
又是「咔嚓」的一聲脆響,比剛剛高璠手腕的骨折聲響,還要大上許多。
因為這次被折斷的,是大腿骨。
「呃啊啊啊啊啊!」
劇烈的疼痛令高璠幾乎昏厥,而林澗則是直接上前騎在了高璠身上,高高舉起自己的右拳。
周遭的一眾豪族子弟們哪裡有見過如此的場面,就只敢遠遠的觀望著,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林澗很清楚,如果這一拳砸在高璠的腦袋上,這個欺凌了自己不知道多少次的傢伙,必將會殞命於此。
而自己,也將會再也沒有回頭路。
林澗遲疑了。
然後,他又猛的抬頭,咬緊牙關,一拳重重的朝下砸去——
砰!
一聲巨響。
林澗的拳頭狠狠的砸在了高璠腦袋旁邊的青石磚上,將那厚重結實的地磚,給直接砸成了粉末。
最終,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殺意。
......
天淶郡府,郡堂。
厚重的黑漆府門轟然開合,肅穆莊嚴的氣息撲面而來。
兩側衙役手持水火棍,整齊肅立,棍身漆黑髮亮,落地聲聲震耳,敲得人心頭直顫。
堂外日光熾烈,堂內卻陰冷沉沉。
殺氣和威嚴,在空氣中瀰漫著。
主位上,坐著的是天淶郡的郡守。
而高郡丞,就只能坐於堂下旁聽的側位之上,眉眼間儘是翻滾的怒意。
此案涉及他未出五服的親戚,甚至還是親侄子,因此按照王朝律法,高郡丞只能在堂下旁聽。
並且,高郡丞並不是為了自己的那個不中用的侄子而感到憤怒,高郡丞所憤怒的是,他身為天淶郡的二號人物,郡城中竟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傷自己的侄子。
這是根本沒有將他這個郡丞放在眼裡!
他瞪著站在公堂中間的那個身材清瘦的少年,他已然與郡守通了氣,此子,必須重罰!
但與此同時,高郡丞的心中也還是升起了一個疑問。
站在公堂中的那個少年看起來弱不禁風,他是如何將自己的侄子高璠打成那副模樣的?
「大膽!」
一聲怒喝驟然炸響,堂上郡守抬手,重重拍下驚堂木。
「林澗,你一介寒門學子,入書院求學,本當謹守禮法,謙遜安分,如今卻在光天化日之下,於書院門前動手,將同郡學子高璠手腕,腿骨盡數打斷,傷情慘烈,證據確鑿,你可認罪!」
威嚴凌厲的質問撲面而來。
兩名衙役順勢上前,壓住了林澗的肩膀,猛然發力,想要將其摁跪在地。
可林澗卻紋絲不動,這也令這兩名衙役一愣。
好大的氣力。
站在堂中一動不動的林澗抬起頭來,直視著坐於公堂之上的郡守:
「學生認罪,傷人是事實。」
一旁的高郡丞也立即起身:
「大人,下官的這個侄兒素來溫和守禮,如今被打成重傷,恐怕將會落下終身殘疾,此子如此殘暴狠厲,目無律法,藐視公序,若不嚴懲,下官唯恐城內滋生凶戾之風,敗壞吏治,還望大人秉公斷案,重懲兇徒!」
「大人!」
一旁的林澗父母接連起身,面露愁容,想要為自己的兒子爭辯。
「肅靜!」
堂上的郡守就只是再次拍下了驚堂木,大喝一聲,不給任何申辯的機會。
「依本朝斗訟重律,傷人篤疾,致殘廢者,頂格論處!」
郡守厲聲宣判道:
「當庭杖責八十,廢黜學籍,錄入罪籍,終身不得科考入仕,監禁郡獄苦役六年!」
「大人!」
聽到宣判的林母當即摔倒在地,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是不是,有點罰的太重了?」
就在此時,蒼老的聲音從郡堂的府門前傳來。
只見一位穿著破爛的老乞丐正站在那裡,手裡杵著一根木棍,直視著堂上的郡守,眼神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