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士們身著銀色的鎧甲,在明朗的晴日之下映著冷冽的光。
緊隨其後的,又是二十四位身著銀甲的騎兵,而在這二十四位騎兵之後,便是馳空國國君韓垸的御輦。
這位頭髮已經全白,年近七十的國君身著玄色袞服,並未戴冕,車內懸著紫銅的鎏金香爐,他身上袞服的金線也在這薄薄的香霧中若隱若現。
車外始終都是馬蹄聲以及甲士們的腳步聲,但很快這些聲音便都被那些越來越響的喧譁聲所替代。
最初,是小聲的「來了,來了」,然後又變成了一聲又一聲高亢的「陛下」,最終又變成了如同潮水一般的「萬歲」。
韓垸全程都並未露出什麼表情。
他已經在國君的位置上,坐了四十多年。
但每當聽到這些百姓們的呼喊聲音,還總是會將他的思緒,喚回至四十五年之前,他登基時的那個上午。
先帝,本是韓垸的皇兄。
然而先帝卻英年早逝,駕崩時才剛剛三十一歲,並且沒有留下子嗣。
在大臣們的推動下,韓垸理所應當的成為了馳空國的國君。
彼時的韓垸,也才剛剛二十三歲。
四十五年前,仿佛就還只是在昨日。
儘管當前韓垸的身體仍然無比硬朗,但他還是一直都在考慮著一件事情。
自己,還能活多少年呢?
東宮太子早在韓垸三十六歲的那年就已經確立了,可這些年來,韓垸也變得對這個太子越來越不太滿意。
姑且先不論能力的平庸,韓垸也不清楚是不是因為自己上了年歲的原因,他總覺得,太子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韓垸總共就只有四個兒子。
除了太子之外,其他的更是一個不如一個。
但很可能,在不久之後,自己就會迎來第五個兒子了。
御輦之後的另一輛車輦中,所乘著的是韓垸當前最為寵愛的妃子。
而這個妃子,當前也已然懷了三個月的身孕。
這也令韓垸很是高興。
御輦駛出南城門,身後的歡呼聲也逐漸遠去。
一路向南,這位年近七十的皇帝靠在錦墊之上,昏昏欲睡。
四十多里的路,走了兩個多時辰。
當韓垸的御輦抵達至祭壇之時,他也已經睡醒了。
祭壇周邊的彩棚早就已經搭建好,點著香燭,而僧道們也都早就已經恭候在此,等著御駕的到來。
韓垸沒有多說些什麼,就只是前往了位於祭壇附近的大營。
國君的大帳自然設置在最中央的位置,帳外守著十幾名親衛。
即便是出來祭祀,韓垸卻仍然還是要處理國事。
他坐在大帳的案桌前,處理著從皇宮中帶出來的那些公文。
帳內點著幾點油燈,光線昏黃,令他的眼睛有些發乾。
天色漸暗。
韓垸下令,讓廚子給他做碗稀粥喝,趕了一天的路,如今以韓垸的年紀,也的確吃不下什麼太膩的東西。
然後,他繼續批閱著案桌上的公文。
不知過了多久,從帳外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悶響。
韓垸微微皺起眉頭,並且抬起頭來。
可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帳簾突然被人從外面猛然掀開。
一道黑影閃進來,緊接著,在帳內昏黃的燈光下,韓垸看見了其手中閃過的那一抹寒光。
韓垸年紀大了。
雖說他的頭腦已經反應了過來,是有人想要刺殺自己。
可是他的身體卻反應不過來。
於是韓垸就只能掀起他面前的案桌,來抵擋住刺客的刺殺。
短刀捅在了案桌之上。
巨大的動靜,顯然在這安靜的夜裡,驚動了外面的親衛。
從帳外衝進來的兩位親衛,很快便與那位刺客纏鬥在了一起。
但那刺客的身手極佳,在更多的親衛衝進大帳之前,他便迅速俯下身子,掃到了面前的親衛,然後衝出了營帳。
親衛不敢追擊。
因為他們擔心還會有別的刺客來趁此機會襲擊聖上,比起抓刺客,他們這些親衛最重要的是保護國君的安全。
「抓刺客!」
於是,親衛站在大帳門口,大聲喊著。
半個時辰後,大帳里的油燈重新添了油,火苗也變得亮了些許。
案桌被扶正,那些公文也被擺好。
韓垸坐在案桌後,他的手指仍在不停的發抖。
只不過,從臉上顯然已經看不出來任何的慌亂情緒。
又過了一會兒之後,親衛統領進了營帳,出現在了韓垸的面前。
「陛下,刺客已經被抓住了。」
親衛統領說道。
「人呢?」
韓垸低聲問道。
「當前正壓在大營後的柴房中,太子正在親自審問刺客。」
親衛統領如實稟報。
太子正在親自審問刺客。
這幾個字傳入至了韓垸的耳朵當中,令他感到很是刺耳。
什麼叫做太子親自審問?
但是韓垸並沒有多說些什麼,就只是點了點頭。
身為馳空國君的他,自然不會把所有情緒都露在臉上。
「刺客,是怎麼進來的?」
韓垸又問道。
「回陛下,鎮守在您帳前的那兩位親衛……當時都睡著了。」
如此說著的親衛統領,直接跪在了營帳當中:
「這是屬下的失職,還請陛下治罪!」
睡著了?
韓垸面無表情的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親衛統領。
這種話,可騙不過他。
「那兩個護衛,現在人在哪?」
「已經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親衛統領說道。
「誰下的命令?」
韓垸低聲道。
「回陛下,是臣下的命令。」
親衛統領回答道。
「在這大帳當中,除了朕之外,還有誰,有資格下這種命令?」
韓垸的聲音仍然平靜。
但親衛統領卻可以清楚聽出來這位老皇帝言語中,那涼薄的怒意。
「臣有錯,還請陛下治罪,但處置那兩個護衛,臣也完全是依憑著軍法處置。」
親衛統領仍然跪在地上,並且將頭貼在地面。
軍法?
韓垸很了解自己的這個部下,無疑是個人精。
他才不會做這麼不動腦子的事情。
這也令韓垸聯想起來了,不久之前他曾經聽過的一個傳言,說是皇宮的親衛統領,曾經與太子在東宮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