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夠想像得到,姜清染竟然會有如此之大的魄力。
軍機處的衛兵們,平日裡自然會討論起這位年輕的軍機參贊。
鎮道關直派,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空降至軍團的軍機處里。
而且歲數小到令人驚訝。
如果是前線拼殺的武將,立下了赫赫戰功之後,在軍中的職位如火箭般上升,倒能夠說得上是正常的話。
像是軍機處的書吏等等這些文職,可都是需要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熬上來的。
在姜清染之前,這些衛兵們所曾經見過的最年輕的軍機參贊,也是四十歲出頭。
有沒有一種可能,姜清染的上面,是鎮道關中的某位大人物?
但他們也都聽說,姜參贊的父親就只是幾十年前,軍團中的某位校尉罷了。
不管怎麼說,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沒人會在意姜清染的背景。
這些文職官員只要別拖後腿,拖得太過分的話,兵卒們便完全可以接受。
至於姜清染所展現出來的決心,也的確是眾人意想不到的。
事實上,姜清染也不知道,自己的責任究竟是什麼。
又能夠做到些什麼。
她仍然還記得自己十七歲的那一年,選擇從軍的理由。
就只是不想要嫁給某個自己從未謀面的小孩子,僅此而已。
然後,姜清染便踏上了這條道路。
說來最令人覺得好笑的是,如果沒有那個小孩子的話,自己現在的下場,百分之百是跟著第叄軍一起,在關外修築防禦工事時,被外道浪潮所淹沒。
而如今,一切都已經來不及去思考了。
姜清染親眼看見了數以千萬計的外道傀儡,漫山遍野的情形。
這是此時此刻的前線所需要面對著的情景。
至於當年在京城當中,溫馨而又舒適的小院中醒來的過去,早就已經一去不復返。
或許自己再也過不上那樣的生活了。
因為,很可能在抵達黑柏關之前,自己就會先被凍死,又或者是被那些漆黑的,細長的怪物們給徹底撕碎。
但又能有什麼選擇呢?
就只有繼續前行。
麻木,寒冷,度日如年。
在這到處都是枯樹的森林當中,到處都是堅冰和積雪。
究竟已經過去了多少時間?
或許是兩日,三日。
也有可能是四日,五日。
所有人都已經很累了。
這些日子以來,從未有任何人能夠真正意義上的休息好。
就只是一直都在趕路。
「快到了。」
衛隊的隊長抬起頭來,望著前方逐漸開始變得稀疏的樹木,如此說著。
這幾日過去之後,軍機處的人數也從進入森林後的六十餘人,變成了四十餘人。
至於馬匹,大多數都在遭遇外道傀儡的時候遺失,所剩下的最後幾匹,也都被宰殺當作了口糧。
憑藉著雙腿,眾人能夠橫穿森林,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而當前,在姜清染心中最大的憂慮時,既然山中關在短短兩個時辰內便已經失守了的話……
那麼黑柏關又如何呢?
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突然,從身後的樹林當中,傳來了細細簌簌的聲音。
緊接著,那些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雜亂。
人們開始變得緊張起來,紛紛回頭向身後的樹林方向看去。
是同樣倖存下來的人,還是說……外道怪物?
姜清染如此心想著。
直至身後傳來了嘶吼的聲音,令姜清染的呼吸都突然一滯。
這種動靜,絕對不是小股的外道傀儡。
少說也得有數百上千,甚至有可能,就是外道的浪潮。
「跑!」
衛隊的隊長大聲喊著。
姜清染的腿邁了出去。
她的腳陷在了積雪裡,每踏出一步都需要克服著巨大的阻力,可是她卻就是能夠跑得起來。
呼吸急促。
這幾日在森林中趕路,本來就連走路都打晃,可是現在,卻不知道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力氣。
喉嚨很痛。
胸口也很痛。
她大口大口呼吸著冷空氣,感覺自己的胸腔都要被撕裂了一般。
可是姜清染就只是在竭盡全力的奔跑著。
身後的嘶吼聲越來越近。
姜清染的雙腿已然開始發沉,可就在這時,她聽到了自己的身後先是傳來了樹枝斷裂的聲音,然後又是摔倒的「噗通」以及一聲悶哼。
又過了兩息之後,傳來了什麼東西被撕裂,以及極為悽厲的慘叫聲。
緊接著,姜清染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知為什麼,她的雙腿突然不沉了,繼續竭力朝著前方奔跑著。
樹木開始變稀了。
枯樹之間的間距開始變得越來越大,頭頂的光線也開始變得明亮,儘管仍然還是灰濛濛的一片。
腳下也從積雪變成了凍土,這令她的腳下能夠更好的發力——
然後,她的腳下突然一空。
天地開始旋轉起來。
姜清染分不清方向,甚至分不清哪邊是上,哪邊是下。
她就只是整個人都在滾動著。
這是一處斜坡。
姜清染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一腳踩空後沿著斜坡開始朝著下方滾落。
最黑色幽默的是,她朝著下方滾落的速度,遠比那些士卒們邁動著雙腿逃跑的速度快得多。
幾息時間後,姜清染終於墜落至了坡底。
很痛。
身體到處都很痛,已經痛到了姜清染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在痛。
她掙扎著從地面上爬起來,然後將視線落向前方。
河。
姜清染看到了那條河,一直通往至黑柏關方向的河流。
只是,結了冰。
不,有「水」在涌動著。
密密麻麻,漆黑的細長的身影,將冰面完全占滿。
……是啊,自己真傻。
或者說,這麼些天以來,竟然沒一個人想到這種常識。
天這麼冷,怎麼可能會有水路呢?
河流早就已經結了冰。
姜清染突然笑了出來。
自己既然能傻成這樣的話,那麼今天,自己就該死在這裡。
她緩緩轉過身去,目光落向身後的樹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軍機處衛隊和書吏們朝著下方奔跑的場景。
當那些人看見結了冰的河面,以及密密麻麻的外道傀儡時,他們的眼中也都閃過了絕望的神色。
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