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周日，中午。
江市火車站，人頭攢動。
姜若水手裡捏著走讀證，站在進站口外。
面前是剛剛休完年假，準備乘坐火車返回南粵的母親文雨薇。
文雨薇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氣質幹練。
她拉著行李箱，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女兒。
「生活費不夠了隨時跟你爸說，在這邊注意生活飲食，多吃點蔬菜水果，別老吃學校外面那些路邊攤，不衛生。」
姜若水乖巧地點頭。
「知道了，媽。」
文雨薇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再提醒你一次。」
「你已經十八歲了，有些事情自己要有分寸。」
「在這所學校里，絕對禁止早戀，明白嗎？」
姜若水眼神微閃，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沒說話。
文雨薇看著女兒，語重心長。
「你即將出國，藤校的錄取通知單已經到了國內，馬上就寄到家。」
「你來江市一中，本身就是一次出乎意料的偶然，就當是一次散心之旅。」
「這幾個月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
「所以，最好和國內的這些朋友當斷即斷，這裡的人，這裡的事，對你的人生來說只是個過客。」
文雨薇的聲音不大，但那股檢察官特有的威嚴味道十足。
「你和江市一中的這些同學，大概率這輩子也難有交集。」
「千萬別為了一時的衝動，影響了你未來的大好前程。」
姜若水聽著母親的話。
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站在主席台上，迎著朝陽大聲說要接住月光的少年。
難有交集嗎？
姜若水輕輕抿了抿嘴唇，抬起頭。
「我記住了。」
她答應了一聲。
列車員開始用大喇叭催促旅客進站。
文雨薇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回去吧，好好學習。」
她轉身提著行李進了站，隔著檢票口的鐵柵欄，互相揮手。
直到文雨薇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姜若水才轉過身。
她混入車站外的人潮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
車廂里有些悶熱，夾雜著各種嘈雜的聲音。
文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閉著眼睛養神。
前排座位上，兩個中年婦女正在大聲閒聊。
那大嗓門根本壓不住。
「哎喲，我跟你說，現在的孩子真是愁死人！」
「怎麼了張姐？」
「我閨女啊，今年高三！前幾天我下班早，順路去學校接她，你猜我看見什麼了？」
「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她跟一個同班的男同學，有說有笑地一起走在放學路上！這還得了？」
張姐拍著大腿，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當場就衝過去把她拉回家了！」
「這要是真看對眼了，搞個早戀出來，高考不就全毀了？」
「真是一段孽緣！幸虧我抓得及時，直接把苗頭給掐斷了！」
另一個女人連連附和。
「就是就是！上學放學都一起走，那絕對是有情況！現在的孩子，膽子太大了。」
聽到這裡。
閉目養神的文雨薇，嘴角微微翹起。
她自得地笑了一下。
心裡暗想，還是自己的女兒讓人省心。
若水這孩子從小就乖，知道輕重，也知道主動和男生拉開距離。
再加上女兒身上那股天生清冷的氣質。
平時在學校里，連話都不願意和同齡的男生多說一句。
像前排女人說的那種，和男生一起上學放學走路的情況？
文雨薇搖了搖頭。
根本不可能發生。
自己才不用擔心什麼早戀的問題。
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心安理得地繼續閉目養神。
對自己的家庭教育，文雨薇充滿了絕對的自信。
……
同一時間。
江市一中，校門口斜對面。
胖子餐館。
正值飯點，餐館裡擠滿了穿著校服的學生。
風扇在頭頂呼呼地吹著。
角落裡的一張小方桌前，坐著兩個人。
蘇航天和姜若水。
桌上擺著三道剛炒出來的熱菜，還冒著熱氣。
一份麻辣牛肉，一份宮保雞丁，還有一個西紅柿炒蛋。
蘇航天正拿著筷子，大口扒拉著米飯，吃得津津有味。
姜若水坐在對面。
她剛送完母親回來，此時吃飯的動作很文靜。
她夾了一塊麻辣牛肉放進嘴裡。
下一秒。
姜若水白皙的臉頰瞬間浮起一抹紅暈。
她被辣到了。
江市小飯館的辣椒後勁很足，老闆下手也重。
那股辛辣味順著喉嚨直往上沖。
姜若水趕緊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西紅柿炒蛋。
她想借著這道菜的酸甜味，蓋住喉嚨里的辣意。
她把雞蛋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咽下去。
突然，姜若水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壓了壓味道。
然後抬頭看向對面的蘇航天。
「怎麼是鹹的？」
蘇航天正嚼著一塊雞丁，聽到這話，抬起頭。
「嗯？不對嗎？」
他指了指盤子，理所當然地說道：「西紅柿炒蛋，本來就是鹹的呀！」
姜若水放下筷子。
她恢復了平時那副清冷的模樣。
她盯著蘇航天，語氣很認真。
「應該要加糖。」
「西紅柿炒蛋是甜的。」
在南粵省長大的她，從小吃這道菜就是甜口。
蘇航天樂了。
他把筷子一放，身子往前湊了湊。
「不會呀。」
「我從小到大在江市吃這道菜，就沒見過放糖的。」
「放糖那還能下飯嗎？那不成甜點了？」
他正準備給這位南粵來的大小姐科普一下北方菜系的精髓。
突然。
「哎喲！」
蘇航天輕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
一隻白嫩纖細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桌子底下伸了過來。
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他腰間的一塊軟肉。
然後，順時針擰了半圈。
蘇航天疼得齜牙咧嘴，低頭一看。
姜若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手指的力道不斷增加。
「西紅柿炒蛋，是甜的還是鹹的？」姜若水輕聲問。
蘇航天立刻坐直了身體。
他的表情在零點一秒內變得無比嚴肅。
「甜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
「絕對是甜的！」
「這家老闆真是不懂做菜，怎麼能放鹽呢？簡直離譜！」
「等會結帳我必須說說他！」
聽到這話，姜若水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鬆開手指，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只是那微微翹起的嘴角，徹底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蘇航天揉著腰，看著對面那個剝下高冷外殼、露出小女孩脾氣的少女。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久違了呀，你還是這樣。
這頓飯，雖然菜是鹹的。
但在蘇航天心裡，簡直甜得發齁。
……
餐館外。
不遠處的巷子角落裡。
幾道歪斜的視線，從胖子餐館的玻璃窗上收了回來。
胡智傑靠在磚牆上，煩躁地抓了抓染得焦黃的頭髮。
他猛吸了一口手裡的香菸。
然後把菸蒂狠狠彈在地上，朝上面啐了一口唾沫。
他的臉頰上，還有幾天前被蘇航天打出來的淤青，至今沒有完全消退。
「傑哥。」
旁邊一個小弟湊過來，順著胡智傑的視線看了一眼餐館裡。
「你看那小子，跟那轉校生校花吃得多開心，好享受呢。」
小弟有些不甘心：「咱們就這麼放過他了？」
胡智傑冷笑一聲。
「放過他？老子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那咱們帶兄弟進去干他？」
「干你媽的頭！」胡智傑一巴掌拍在小弟後腦勺上。
「你特麼長沒長腦子？」
「上次出了那事，一中的校警現在已經特麼在方圓五百米內巡邏了！」
「派出所那邊也盯得緊，你現在還想老子上去自投羅網？」
「這次要是又鬧到派出所，我舅舅可不好找人再幫忙處理了。」
小弟捂著腦袋，委屈地問。
「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繞著那小子走吧？」
「要不，等高三結束了？等他們考完試，咱們在校外堵他，狠狠敲破他的腦袋！」
「高三結束？」
胡智傑咬了咬牙，眼神陰鷙。
「我可等不了那麼久！」
他看著餐館裡那兩個有說有笑的身影。
尤其是看到姜若水伸手在桌子底下掐蘇航天的那一幕。
嫉妒和恨意在胡智傑心裡瘋狂滋長。
他突然冷笑起來。
「他們一中不是號稱校紀嚴明嗎？」
「不是不准男女生走得太近嗎？」
「這兩個人光天化日之下，在校門口的餐館裡打情罵俏。」
「這特麼叫什麼？這就叫早戀！」
胡智傑掏出兜里的手機，眼裡閃爍著惡毒的光。
「他們這是打一中領導的臉！」
小弟愣了一下：「傑哥，你的意思是……」
「我現在就向我舅舅舉報！」
胡智傑咬牙切齒地說。
「我舅舅可是年級主任，最恨學生早戀！這種敗壞校紀的人，就得直接開除！」
「我要讓蘇航天這個雜碎，連高考考場都進不去！」
胡智傑按下了通話鍵，熟練地撥出了朴國昌的號碼。
他把手機貼在耳邊。
聽著裡面的嘟嘟聲，胡智傑的嘴角咧開了一個弧度。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蘇航天被掃地出門的慘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