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風閣包廂內，空氣安靜了足足五秒。
姜旭東的目光從北村離去的方向收回來，落在周守成臉上。
他的首席助理站在門邊，臉色發白，後背的襯衫貼在皮膚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小周。」
姜旭東叫了一聲。
周守成渾身一激靈，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怎麼了？」姜旭東的語氣很平，但眼神沒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異樣。
周守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扯出一個微笑。
「沒事姜總，這包廂空調開太大了，有點冷。」
他伸手搓了搓胳膊，動作自然。
姜旭東看了他兩秒沒追問，轉頭望向窗外。
周守成在心裡長出一口氣。
不是他不想說。
是他太清楚，如果現在開口文雨薇會當場炸，那位太太的脾氣，整個南粵集團沒人不知道。
而且……
周守成偷偷看了姜旭東一眼。
老闆此刻的表情，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興奮。
那種獵人發現稀有獵物時的興奮。
這種時候，他一個助理不該多嘴。
……
文雨薇把滑落的哈佛材料重新撿起來，但已經沒心思再看了。
「十八歲……」她喃喃了一聲，語氣複雜。
剛才北村走之前說的那些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十八歲，高考剛結束，手裡攥著兩家頂級網際網路公司的股權，讓高盛和軟銀搶著送錢。
人家和她女兒一般大。
文雨薇把材料放回包里，動作有些重。
她想到姜若水，明明也是優秀的不得了，省級三好學生，更是獲得哈佛全獎，四所藤校錄取。
這些成績放在任何一個學生身上都是天大榮譽，可現在呢？女兒把這一切扔了，跑去讀什麼浙大。
如果去了美國，見了世面，接觸了真正的頂尖圈層……
是不是也能做到這個地步？
文雨薇越想越心痛。
她深吸一口氣，合上包，站起來。
「旭東，事情都談完了吧？」
姜旭東從窗邊轉過身，點了下頭。
「回江市吧，」文雨薇看了眼手錶，「現在走的話到家八點多，還來得及給兩個孩子帶點東西做宵夜。」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利落。不管心裡怎麼想，在外面她永遠是那個體面周全的姜太太。
姜旭東沒有異議，起身整理袖口。
就在這時。
「滴滴滴！」
文雨薇的手機屏幕閃了兩下，彈出低電量警告，然後黑了。
她愣了一下，按了兩次開機鍵，沒反應。
「……沒電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
文雨薇無奈地笑了笑：「沒辦法，充二十分鐘吧，萬一路上有事單位聯繫不上我。」
她從包里翻出充電線，插上包廂角落的插座，手機屏幕亮起一個紅色電池圖標。
姜旭東重新坐回椅子，端起面前的茶杯晃了晃。
「也好，五百塊一壺的龍井，不喝完虧了。」
文雨薇被他逗笑了，也重新落座，給自己續了半杯茶水。
包廂里的氣氛鬆弛下來。
周守成站在門邊，面上平靜，心裡卻在瘋狂計算時間。
二十分鐘。
蘇航天和姜世霆那邊應該已經走了吧？
應該吧？
……
凱悅一樓大堂。
電梯門打開，蘇航天、姜若水、姜世霆三人跟著丁磊魚貫而出。
何俊在五分鐘前先下去開車了，約好在正門旋轉門前接人。
大堂挑高六米，水晶吊燈的光灑下來，地面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五個人穿過前台區域，往正門方向走。
姜世霆走在最後面，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他湊到蘇航天身邊，一隻胳膊搭上對方肩膀，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劫後餘生的興奮。
「蘇哥，你說我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會是什麼表情？」
蘇航天斜了他一眼：「你現在最好祈禱他永遠不知道。」
「嘿嘿，」姜世霆嘿嘿笑了兩聲，「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個高盛的，臉都綠了你看到沒？你讓他和軟銀坐一桌的時候，我看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小聲點。」姜若水走在前面，頭都沒回，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姜世霆條件反射地縮了下脖子，但嘴沒停。
他又湊近蘇航天耳邊：「蘇哥，我算了一下，如果估值真到五千萬美金，我那幾個點……」
「回去再算，少不了你的。」蘇航天拍了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先出門。」
丁磊走在最前面，手機貼著耳朵，正在跟何俊確認車到了沒有。
陳磊跟在旁邊，手裡還攥著筆記本，上面記滿了剛才會議的要點。
五個人快走到旋轉門了。
透過玻璃能看到門外的車道，何俊的黑色別克正從停車場方向緩緩駛來，還有大概三十秒到門口。
姜世霆徹底放鬆了。
他甚至開始哼歌，一隻手還搭在蘇航天肩上，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整個人散發著「老子今天贏麻了」的快樂氣息。
「蘇哥，今晚別急著回去，我爸媽今晚不查寢，我請客杭城最好的……」
「姜世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大概十米。
那道清晰銳利、帶著從小聽到大的、讓他脊柱瞬間結冰的特殊頻率的女聲……
讓他當場傻愣住。
他搭在蘇航天肩上的手僵住了，五根手指像被凍在原地，收不回來。
他的瞳孔驟縮，滿臉煞白！
姜世霆終於轉過頭。
大堂中央，文雨薇站在那裡。
她手裡拎著包，身邊站著姜旭東和周守成。
三個人顯然是從電梯方向過來的，正要穿過大堂往正門走。
而文雨薇的目光，死死鎖在姜世霆搭在蘇航天肩膀上的那隻手上。
然後，她的視線緩緩移動。
從姜世霆的臉，移到蘇航天的臉。
再從蘇航天的臉，移到前方兩步遠的姜若水。
大堂里人來人往，但這幾個人之間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文雨薇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們兩個……」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在圖書館嗎？！」